程萬里的辭職對於整個公司的中高層來說,是一次大的人事波動,可對於營銷一線以外的部門和員工來說,不過都是看熱鬧的吃瓜群眾而已。
讓許多公司女職員心碎欲絕的,是程萬里的辭職理由。
為了能多點時間陪女朋友什麼的辭職,堪稱新時代的「情種」。程萬里在公司裡一直很少談論私事,不少女性職工都對他有好感,無奈與程萬里對誰都總保持安全距離,平時太忙碌也沒什麼時間接觸。
事實上,有上進心、知道公司高壓線是不準辦公室戀愛的程萬里,也絕不會在公司裡和任何人談論感情。
可對於營銷策劃部來說,這簡直就是天都要塌了。
一天之內,程萬里的辦公室裡進出不斷,有求挽留的,有勸說的,有生氣責問的,可無論是誰的意見,程萬里的態度都很明確,是一定要離開的。
「……蔣毛毛那麼大一個人,就站在辦公室裡哭。」
中午吃飯的時間,李子豪啃著一個蘿蔔含糊不清地對吃瓜群眾們說:「他說你走了以後人心已經散了,要是程經理再走,整個部門就留不住了。」
營銷策劃部的幾個核心都是老員工,在平均半年一換人的地產企業裡,能在一家企業裡幹上這麼多年的營銷策劃人員是鳳毛麟角的。
其實他們早就有了在其他企業裡擔任中層的經驗和能力,一直沒有選擇跳槽離開,一來是在程萬里和雷磊手底下做事很舒服,只要跟著指示幹就行,二來是連成的待遇不錯,相比較與乙方單位,只服務於連成集團開發專案的本公司部門還是沒那麼忙碌的,至少不受氣。
但程萬里一走,將會是誰接手,又是什麼樣的工作風格,就難說了。
就在程萬里遞出辭呈的時候,就有好幾個營銷策劃部的員工甩了狠話,說他要走,他們也不留了。
「甩狠話是沒用的。」
聽到營銷策劃部的變動,雷磊連飯都沒吃上幾口,表情沉重地說:「程萬里不是個衝動的人,也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他若提出了辭職,一定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說不定連下家都找好了。」
他和程萬里合作這麼多年,恐怕比他的女朋友還要了解他的性格。
「他在辭職前一點風聲都沒有嗎?」
和他們一起吃飯的張微突然加入了話題,「比如說有什麼誘因,又或者對公司有什麼不滿之類的……」
「不滿?好像沒什麼吧?」
李子豪努力的想著。
「勉強要算的話,之前連特助提出華強1958的策劃案時,程經理好像挺不高興的,一直陰沉著臉。」
「連特助?這事跟連特助什麼關係?」
趙軍莫名其妙。
「誰知道呢,也許是覺得連特助管策劃的事,不高興了吧?」
李子豪聳聳肩,「說實在話,連特助本身做營銷策劃部這行做了四五年的,無論是學歷資歷還是經驗都比程經理的強,我覺得程經理要是心理不平衡,那就是自找沒趣。」
「那童總那邊呢?去的多嗎?」
張微想起王娜的猜測,又問。
「童總?程經理隸屬於童總,去的多也正常吧?」
李子豪隨口說。
「張經理,你是在擔心什麼嗎?」
趙軍敏銳的感覺到了張微隱含的意思,「你覺得程經理辭職和童總有關?」
「確實很奇怪。」
趙軍這麼一說,雷磊也發現了。
「程經理要辭職,童總居然這麼幹脆就同意了?」
這可是嫡系人馬,和張微經理一樣是奇正派出身的核心中層。
他們討論了好幾種可能,都覺得不太像是這些原因,最終只好不再討論。
「現在就不知道策劃部以後怎麼辦了。」
雷磊憂心忡忡。「就我所知道的,李大成、蔣毛毛這幾個人是絕對忠心與程經理而不是公司的,要是程經理找到了下家,他們肯定也要走。」
他瞟了眼李子豪。
「搞不好,山中無老虎,你這隻猴子要稱大王。」
「借你吉言!」
李子豪對策劃部裡幾人都沒什麼太大感情,居然還能笑出來。
如此涼薄,惹得雷磊一個白眼。
他們幾個在討論著程萬里離職的事情,另一邊,趙軍悄悄拉了拉江山的衣袖。
「你想不想知道誰是舉報人?」
見江山愣了下,趙軍急了:「就是去舉報我們談戀愛的那個混蛋!你怎麼跟個麵人兒似的一點都不氣呢?」
聽到這裡,江山才明白過來。
「你說你知道是誰?」
「當然。」
趙軍笑得沒心沒肺,「就這小人的花花腸子,哥哥能看不穿?」
「是誰?」
江山悄悄問。
「是我得罪了什麼人嗎?」
從張力辦公室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想自己得罪過什麼人。
晚上和家人通電話時,她將這個事也跟父母說了,可惜並沒有得到父母的支援。
她的父親是那種很老派的作風,聽說人力資源部的主管為這個事將她叫去警告,第一反應是讓她注意下自己平時的言行,不要和公司裡的男人打鬧嬉戲,讓人誤會。
作為一個從小到大都有門禁,也被禁止和男生談戀愛的女孩,江山對於父親的反應並不意外,只是覺得有些難過罷了。
至於江山的媽媽,則更關心她是不是在公司裡太出風頭所以招來了別人的嫉妒。
江山的媽媽是一名教師,這一輩子都保持「謙遜低調」的做事風格,江山因為城中村事件在網上出名時,她最擔心的就是女兒會不會樹大招風。
事情發生時,她的口氣裡只有一種「果然如此了」的定論,就連江山也被媽媽的話說的開始懷疑人生。
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那次經歷算什麼能讓人嫉妒的事情。
「你得罪了什麼人?」
趙軍冷笑了一聲。
「你能得罪什麼人?是我得罪了什麼人還差不多。」
見江山一臉茫然,趙軍將一切大包大攬了下來。
「等會兒吃完飯,你悄悄出去,到集團頂樓天台看熱鬧。」
趙軍壓低了聲音說:「天台上有片小竹林,你這麼瘦,藏進去別人絕對看不到,別出來,等著我就好。」
集團雖然有吸菸室,但吸菸室是公用的,很多人也並不喜歡在封閉的環境裡抽菸,天台上的花園平臺就成了他們的另一個選擇。
之前雷磊以為李子豪要跳樓,便是在平臺上惹出的笑話。
江山對這人也是滿肚子火,早就想看看是什麼人了,自然是滿口答應。
好不容易熬到了吃完了飯,趙軍支走了江山,在張微要離開的時候,突然叫住了她,將她帶到了無人的地方。
「張經理,能不能麻煩您一件事?」
趙軍臉上是少有的認真表情。
「什麼事?」
張微見趙軍連雷磊他們都支開了,滿臉疑惑。
「張經理,我懷疑監控我們市場部電腦的,是童總。」
趙軍說著「懷疑」,但能私下裡找張微,說明他對這件事有很大的信心。「我甚至懷疑他指派崔皓刻意接近了單純的江山。」
這裡面無論是哪一件事,都足以讓張微動容。
「前幾天,我和江山被舉報的事情,相信您也知道。您是一笑而過過去的,但這件事卻不是空穴來風,和江山私下談戀愛的不是我,而是開發部的崔皓。」
自從在運動隊裡遭遇了那種事,他對於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一種天然的警惕,「那個崔皓利用和江山在工作中往來的便利,私底下追求了江山,卻以公司不能辦公室戀愛的理由不允許她說出去……」
張微臉色漸漸冷了起來。
江山剛出學校門,就算不是一張白紙,也跟白紙沒什麼區別。
「我和江山聊過,兩人感情突飛猛進,是因為江山去城中村做市調遇襲那時候,崔皓帶了人來救了他。張經理,你不覺得這很可疑嗎?哪有那麼巧,幾個盲流大白天在城中村裡亂逛,又恰巧糾纏上江山,但是不搶錢和手機,只搶調查卷?」
趙軍冷笑著,「還有我們去城中村那次,恰巧遇見大規模的械鬥,要不是我帶著擴音器,說不定就要被誤傷在那裡。李記調查說是有個戴眼鏡的‘內部員工’給的線索,當天童總可是帶過開發部的人一起去過拆遷辦,又是巧合?」
這種充滿惡意的揣測,趙軍並不能說給江山或雷磊、陸春來等人聽。
雷磊是個直脾氣,要知道有人在背後這麼算計他們,肯定會直接找上門去鬧事,就算不鬧事,臉上也一定會帶出來。
陸春來則太過圓滑,遇見有利益風險時,並不見得就會站在市場部這邊,也許還會為了息事寧人覺得他危言聳聽。
所有人裡,只有張微有可能聽進去他的猜測,又能聽出其中的嚴重性。
「我們市場部的檔案櫃只有江山和我有鑰匙,陸春來的鑰匙也有可能是別人偷了後丟在銷售部培訓室門口的,除非是和我們市場部很親近的人,否則只要接近我們就會警覺,更不可能無聲無息被人拿了鑰匙。」
「你為什麼覺得是童總在監控電腦?」
張微心神不定,心裡對趙軍的猜測卻已經相信了七成。
「前幾天大家聚會,我無意間發現童總是南航計算機系畢業的。後來,我找人查過了南航的校友名冊,也向教導那一屆的老師以及其他校友詢問過,童總不但是計算機系畢業的,而且在當年的成績還是名列前茅,大學的畢業論文是有關計算機密碼學的。」
趙軍既然有「警察」朋友,背後有某些關係也很正常,「那個時代的大學生可不是現在混出來的水平,更別說南航的計算機系大大的有名,可我們卻從來沒聽到任何人說過童總這個背景,這正常嗎?」
「……除非,這是童總的一張底牌。」
張微喃喃自語。
當年學計算機的出路很窄,可房地產行業卻是蓬勃發展,恰巧又是第一輪城市建設大爆發的時候,只要是在這個行業裡站住腳的,無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我也問過it部的經理,其實公司的高官在公司的辦公系統裡是有特殊許可權的,比如可以查閱某些資料而不留下痕跡……」
這種許可權很多公司都有,有些職工以為自己上班摸魚別人都不知道,其實後臺看的一清二楚。
「而且這種‘特殊許可權’也是一種後門,如果有駭客技術的話,用這種後門做到一些事情並不奇怪。」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反手就把你賣了嗎?」
張微面無表情地看著趙軍,「人人都知道,我可是童總的‘嫡系部隊’。」
「您要是這樣的人,我們拿的就不會是城中村和華強紡織廠的地。」
趙軍笑了。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只要拿了湖西區那塊地,市場部肯定會更進一步,可您的選擇卻是向公司負責。」
「您沒有聽從童總的指示,就等於背叛了童總的陣營。」
「你很敏銳。」
張微心裡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她有種預感,她和王娜「破局」的契機,有可能落在趙軍身上。
所以她很乾脆地問:
「你想要做什麼?」
「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根本沒有證據。」
趙軍無奈地說:「崔皓那小子心思深沉,指望他自己露出什麼破綻是不可能的,更別說他背後還站著童總那樣老謀深算的‘高人’,所以我準備用‘激將法’。」
「激將法?」
張微思忖了下,就明白了趙軍的意思。
「你想通過崔皓來突破?」
「是的,經理,我需要您的配合。」
趙軍附耳過去,在張微耳邊說了一會兒悄悄話。
聽完趙軍想出的計劃,張微表情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確定是想抓出崔皓那小子的尾巴,不是趁機解決掉情敵?」
剎那間,剛剛還侃侃而談的趙軍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那般怒了。
「崔皓也配當我的情敵?」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以後,他又連忙解釋。
「我的意思是,我和江山什麼關係都沒有!」
張微頭疼地揉了揉額間,一時間接受太多資訊,她有些消化不過來。
趙軍緊張地看著張微,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援。
雖然說得很有把握,但他心裡也清楚,比起自己來,她和童威的關係要更加親密,也許出於道義和責任感,她不會出賣他,可要想說服她,讓他和自己一起「調查」童總,就又是一碼事了。
可出乎趙軍意料的,張微居然點頭了。
「按你想做的去做吧。」
她甚至沒有猶豫太長時間。
「我會全力配合你。」
———
江山和趙軍分開後,便按他所說的,悄悄藏在了樓頂天台的小竹林裡。
現在正是午間休息時間,在天台上來來去去的人很多,不過大部分都只是上來抽根菸的,畢竟現在已經是深秋了,天台上風很大,待著並不是很舒服。
趙軍讓她藏進去的小竹林在天台欄杆的不遠處,正面是一片小小的觀賞竹竹林,從側面有一個小缺口可以進來,一旦進了那個空處,從正面就看不見後面還有人。
來之前她已經找了一張大報紙,因為不知道趙軍讓她「看什麼」,她索性將報紙鋪在地上,坐在了竹林後面,玩著手機。
玩著玩著,她突然聽到了人聲。
來了!
江山將手機關了機,變坐為跪,悄悄扒開了一條小縫。
竹林遮蔽了別人的視線,自然也能遮蔽了她的,所以她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是兩個男人的影子,卻看不到是誰。
好在她坐在下風處,風帶來了兩個人的聲音。
「你找我來幹嘛?」
個子較矮的那個看了眼手錶,有些無奈地說:「還有半小時時間就結束午休了,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那人一開口,江山身子就是一震。
崔皓?!
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將身體縮得小小的。
「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趙軍的口氣很不好。
「沒想到你居然來了。」
「如果你只是想試試我會不會來的話,我已經到了。」
崔皓禮貌地對他點了點頭,抬起腳準備走。
「那我就先走……」
「向張力舉報我和江山談戀愛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