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驥伏櫪

負責大興建司的副總看向張微的眼神里滿是不善。

「你的手也未免伸的太長了吧?」

作為連成集團最倚重的子公司,這位副總有著足夠的地位和底氣來正面責難張微。

他根本有恃無恐。

大興建司的前身原本是市第二建司,企業改制時被連成收購,現在這棟辦公樓就是大興建司的原辦公場所,而大興建司原本的總經理也順理成章的成為公司的股東、分管建築施工這塊的工作。

江總工是連成原本的老工程師,也是總工程師。

以前他是開發公司的總工,屬於甲方單位,所有工程圖紙都要經過他的稽核才能確定,在公司裡德高望重,人人尊敬。

可自從大興建司被收購,連成有了自己的建築施工單位,從設計到施工都有了全套的班底,江總工的位置就變得尷尬起來,再加上他的個性使然,被排擠的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也是一種必然。

想想市場部那麼大的辦公室,原本不過是江總工核對沙盤和堆放圖紙的房間,可現在江總工卻和他的屬下們擠在一個辦公室裡,連自己的附屬辦公室都給撥給了市場部用,就能想象出他「英雄末路」的現狀。

大興建司的人在公司裡趾高氣揚,也有這位江總工步步退讓的緣故。

「於總,我進公司進的晚,不懂公司許多規矩,還要請您來教導……」張微站起身,用堅定地態度問:「原來我們公司有規矩,員工不能指出問題、也不能解決問題嗎?」

大興建司的於總沒想到張微居然敢和他正面硬懟,而且還是在辦公室裡這麼多同僚和下屬的面前,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童威,管管你的人!」

於總扭頭就冷笑,「這就是下級對上級的態度?」

「於總,張微也是為了公司好,想要為公司解決眼下的困難嘛……」

童威在人前當然要護住自己的人,否則以後沒人跟他了。

「江工的話說的沒錯啊,如果停車位不夠用,後期物業管理會出現很多麻煩,還有那些花壇和配套設施,一天兩天看不出來,問題總是要爆發出來的,到時候豈不是又是一次大事件?你也不想我們公司天天上‘每天直播’吧?」

「就是,到時候又是我們物業部給你們擦屁股,到處修路修房子修花壇!」

深安物業的老總似乎也勾起了不少過往的怨氣,趁機發洩了出來。

「你們自己算算,我們已經擦過多少次了?!我們是物業公司,不是吵架公司!停車位要不夠難道讓車停在綠化帶嗎?還是停在你家小區入戶門口?」

「老於啊,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們現在還是在討論翡翠華庭的開盤問題,咱們不要偏題嘛……」

「江工沒在問題爆發的第一時間幸災樂禍,而是立即給出解決方案,難道不是給你面子嗎?何必要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於總,現在討論的是停車位,停車位的問題!」

會議室裡的眾人紛紛和稀泥。

「我在搬入市場部辦公室的時候,曾問過上面留在辦公室裡的圖紙該怎麼辦,被回覆‘碎掉就好’。」

張微依舊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地直面著於總。

「我原本也是準備將它碎掉當做垃圾處理的,可看著那麼多圈注和紅字,幾番要丟,卻都下去手。」

江總工原本用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波動的內心,聽到張微的話,拿著茶杯蓋的手一頓。

「我是乙方代理公司出身,打過交道的甲方開發商不知有多少。很多時候,我們全體同仁加班加點、徹夜趕出來的報告、辛辛苦苦做出來的資料和結果,只是被甲方公司一句‘感覺不對’就要推翻重來,甚至不肯給我們一個合適的理由。於總,您想必也經歷過不少這樣的時刻?」

大興建司只是建築公司,為委託的開發公司建造工程,也屬於為甲方服務的乙方單位。

「正因為如此,當看到那大疊大疊被仔細批註過的圖紙時,作為曾被那樣對待過的我,就格外的肅然起敬。」

她的語氣中滿是惋惜,「他們讓我碎掉的那些不是廢紙,而是一個老工程師對他的工作、對同僚、下屬們所有的誠意。」

那麼多連續的批註,絕不是一天能做出來的,再聯想到那些指出來的可能問題,竟沒有多少被採納,也就意味著這些心血完全被人忽視了,越發覺得不是滋味。

「也幸虧我將這些圖紙保留下來了,否則翡翠華庭日後要再出現問題,我們又要去找哪裡‘救兵’來救急?不從根本解決問題的源頭,以後會不會又出現下一個翡翠華庭?」

張微並不是王娜那樣的直性子,所以她的「仗義執言」,自然就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氣勢。

若她不是突然想到了這些圖紙,從其中尋找答案,是不是真相就次被湮沒,就和所有人想的那樣,將翡翠華庭的塌陷事故當做一場「天災」,而不是早就能預防的「——」?

那位可敬的老人,還要再揹負多少不該他承受的責難?

「你是在指責我嗎?」

於總表情一沉。

「你……」

「於總,夠了!」

拿著茶杯的江總工終於沒有再緘默,而是放下杯蓋,打斷了他繼續為難張微的話。

江總工是從最低階的工程師一點點晉升的,他不是什麼天才,也沒有特別的「奇遇」,人到中年才為了家人而「奮鬥」,靠努力和時間幹到了這個位置。

正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普通」,他也從不敢炫耀自己的能力。

在連成幹了十幾年,他彷彿一座沉默的山,總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等待著別人來依靠,也欣喜於自己被人需要的這份滿足感。

他只是不想辜負別人對他的信任,他只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想到最好,可一次又一次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是沒有那麼多「十全十美」的。

再好的建築,也有「消失」的那一天。

再怎麼不想離開的人,也同樣有「消失」的那一天。

在大興被收購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應當是到了盡頭。會同意被返聘,不過是還抱著公司依舊需要他的期待。

「我們連成和大興建司合作的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在大興沒有加入連成時,我們就已經共同開發過好幾個專案,對吧?」

江總工嘆氣:「有時候我常想,是不是我在擔任甲方單位的總工程師時,對你們太過苛刻,有太多的‘刁難’,所以你們在加入連成後,才會對我們有這樣的態度……」

他畢竟是連成資歷最老的一批元老,又是年近古稀的老人,在說出這樣「喪氣」的話時,不少人都生出了一種悲涼的感覺。

有幾個年紀也接近退休的領導層甚至在想象,他們不被需要的那一天,會不會也是這樣的結局。

所以他們看向於總的眼神,就隱隱帶著某些不悅。

於總面對著這樣的目光,面對著江總工的「猜測」,緊抿著唇,慢慢坐了下去。

「但我們的‘刁難’,並不是針對你們,也不是針對工程本身。」江總工嘆氣,「我們這樣年紀的人,年輕時過的實在太苦了,苦到恨不得珍惜每一點到手的東西,苦到根本不敢犯一點錯誤,有時候甚至束手束腳、癟癟縮縮……」

「我知道你們看不上我的‘過時’,覺得我的那些經驗都是老黃曆了,其實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江總工,不要說這樣喪氣的話!」

童威連說。

「公司還是很需要你的!」

江總工搖了搖頭。

「翡翠華庭出事後,我一直在想,我回來究竟是不是個錯誤,明明什麼都做不了,可還是抱著一點希望,希望我回來後,能將之前的錯誤彌補過來……」

如果不是記掛著翡翠華庭,想要看到它順順利利的成功開盤,他又何必這麼艱難地堅持著?

「張微啊……」

江總工突然喚起張微。

「我在的,江工。」

張微恭敬地向他點頭。

「謝謝你替我‘出頭’。我是個懦弱的人,只會被動的等著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如果不是你將這些圖紙拿出來,我肯定會讓這些事情爛在肚子裡。」

這位可敬的長者緩緩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來。

「但你的話讓我開始反省,我之前的一步步退讓是不是做錯了……」

於總臉色一變。

「有些事情是不能讓的。就像打樁基,一旦樁基沒打好,什麼樣的樓都總有垮塌的那一天……」

他總是佝僂著背,笑眯眯地抱著保溫杯,看起來溫和地就像是總務部裡那些磕牙閒談等著養老的「閒散人士」。

但當他站起身時,所有人都恍然發現這位老人其實很高大。

而當他不再帶著那種愁容時,他的身上又重新閃動著那如山般敦厚可靠的風采。

老驥伏櫪,尚能飯否?

「接下來……」

他「唰」地一下抖開了那張象徵著「過去」的規劃圖,以當仁不讓的氣勢面對著於總。

「我以連成總工程師的身份,開始主持拆除‘翡翠華庭’隱患區域、規劃為地上車位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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