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同學大笑,他說:「你笑什麼,我自己在翡翠華庭都預定了兩套,一套給我老父親,一套自己住,以後年紀大了,我就在那裡養老了。」
「我笑你啊,明明嘴裡說以後連成的事情不要找你,可別人一說連成不好,你就跟護犢子的老黃牛似的。」
和他關係親密的老同學一點都不擔心他生氣,揶揄他:「行了行了,我回頭告訴他一聲,還可以買,行吧?」
「他不買就不買,不買還好些,我就喜歡看人後悔的直跺腳的樣子。」
黃克明撇嘴,「他要找人談價格你也別找我,我現在已經人走茶涼,說話不管用了。」
「怎麼可能,你這是氣話。」
老同學無奈地搖搖頭。
「是不是氣話我自己心裡清楚。童威等這個機會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把我擠出去了,恨不得一手遮天,哪裡還有我插話的餘地。」
黃克明嘆氣,「叫我拉下老臉為一個不太熟的人去討折扣,我也不願意。要是你買我還考慮考慮,你的朋友就算了吧,別為難我了,給我留點面子。」
他在連成幹了十幾年,在最風光的時候被邊緣化,語氣裡不免有一絲悲涼。
和他一起打球的老同學知道他的傷處,也不好在這個時候再討人情,只能沉默的揮杆。
眼見著黃克明一球高高擊出,向著遠處的樹林滾去,越滾越遠,兩人的目光也跟著球一直往遠處延伸而去,直到那球的落處冒出一個人影。
「今早還有人在這邊?」
那老同學一愣。「不是說今天早上來的會員就我們嗎?」
只見那抹嬌小的人影越來越大,身影也越來越清晰,而且她是直奔著黃克明的方向而來。
「黃總,我總算找到你了!」
王娜幾乎是喜極而泣地奔到了黃克明面前。
「您沒帶手機,讓我一陣好找!」
「王娜?你怎麼進來的?」
黃克明見來人是誰也是怔住,不敢置信地看著手提著球杆當做柺棍使的王娜,「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喲喲喲,你有情況啊!」
那老同學看看黃克明,再看看面前一派都市麗人打扮的年輕女人,對著黃克明擠眉弄眼:「都找到這裡來了,你就不怕我回去跟嫂夫人彙報情況?」
「你到一邊去擦擦眼睛,別胡說,這是我的老下屬,連成銷售部的負責人王娜。」
黃克明笑著啐他,又對王娜介紹,「這是輝煌傳媒的湯總。」
「湯總好。」
王娜心不在焉地打過招呼,眼睛只看著黃克明,「黃總,翡翠華庭的游泳池開裂了,有人打了每天直播爆料,現在滿城風雨都是我們的房子要倒,湖畔春曉和好幾家準備下個月開盤的小區都提早開盤了,可童總一點措施都不準備做,還想推遲我們的開盤……」
她本就是個急性子,連珠炮一般說出了現在的困境。
「下午三點就要開會討論翡翠華庭的事了,沒人願意擔起這個責任,董事長十有——會同意延期開盤。真要延期開盤,我們的盤子就砸在手上了!」
黃克明皺著眉頭聽完了王娜的「彙報」,像是看怪物一樣打量她。
「你專門跑來這裡就是跟我說這個?我現在還在‘養病期’你是不是忘了?」
他對王娜揮了揮手。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回去吧。」
現在公司裡對翡翠華庭一片叫衰之聲,原本對開盤很積極的童威,也在電視臺追蹤報道後突然態度大變,程萬里是和童威一條心的,市場部張微態度不明,工程部擔心出現更大的問題希望爭取到時間排查,一時間,整個公司裡,竟只有銷售部還是希望能如期開盤的。
可銷售部作為整個公司裡最重要的部門,話語權卻根本不高。
她帶領的這個部門是以眾多的售樓員為核心的,而售樓員是公司裡最基層、最難接觸到集團本部的一群人。
為了給翡翠華庭那麼多售樓員一個交代,她瞞著所有人偷偷開了一個小時的車過來,被人當推銷業務的拒絕再三,又折騰了半天才進了球場,她穿著這身借來的衣服,提著這根可笑的球杆,像是做賊一樣躲躲閃閃,幾乎跨越了大半個球場,才走到他的面前。
最難跨過的坎不是體力上的,而是自尊上的難堪。
現在,他卻對自己說,「回去吧?」
如果來的是普通女人,可能在被冷落的時候就哭喪著回去了,可來的不是什麼普通女人,而是王娜。
「所以您就要眼睜睜翡翠華庭被人當做垃圾一樣討論嗎?翡翠華庭從拿地到快開盤,可都是您一手扶持著起來的,不是童總!」
王娜緊緊握著手中的球杆,激動著說:「翡翠華庭賣的好了,人人都會說是童總的功勞;翡翠華庭要賣不掉,他也可以輕鬆將鍋摔在您頭上;無論好與不好,誰還記得您為了這個盤子花費了多少心血?」
看著王娜激動的樣子,黃克明身邊的老同學也緊張了起來,但他緊張的不是她。
「小王啊,你先放下手上的球杆,先把球杆放下!」
他不太瞭解這個「小辣椒」的性格,目光緊緊隨著她手上的球杆而動,生怕她一個激動就揮了下來,給他的同學砸個禿瓢。
「我都不敢相信您還有心情在這裡打球……」
王娜在那人提防的目光下,拋掉了手中的球杆。
「這明明您揚眉吐氣回去的機會!」
聽到「回去」兩個字,黃克明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跳了下,可想到董事長對他說的那一番話,他的眼神又黯了下去。
公司已經不需要他了,也不需要他那「不合時宜」的交際手段。
這個時候迫不及待像是抓到機會一樣跳回去,好似個小丑一般,哪裡能揚眉吐氣。
「公司裡那麼多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太高看我了。」
黃克明猶豫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你是怎麼來的?我讓球童開車送你去入口。」
他們這樣的會員都有球童一路跟著,此時正在不遠處守候。
「這樣的危機,用尋常的方法根本不行!每天直播的人都不肯接我們公司的電話,還有那麼多競爭的樓盤同時提早開盤,難道不是有備而來嗎?」
王娜還在努力著:「今天如果不能做下如期開盤的決定,明天滿世界都將鋪天蓋地是他們開盤的廣告,我們連宣傳的渠道都將被掐死,連個泡都放不出來。房地產銷售的資訊沒有辦法傳播出去的話,只會坐在等死……」
「等等,你說每天直播?」
黃克明聽到某個字眼,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扭頭問身邊的老同學。「我們有個師弟,是不是就是在每天直播欄目組當編導?」
「你說我們班老範帶的那個研究生?」
聽到他說,湯總也想起來了。
「上個月我們校友會時候還來過,給我們敬過酒。」
「黃總,您認識每天直播的人?太好了!」
王娜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一副絕對不會再離開他一步的樣子。
「現在最難攻破的就是媒體那邊的關口!」
一旦有了突破口,事情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了。
黃克明看著王娜倔強地杵在他面前,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他,不由地嘆了口氣。
「看到你這個樣子,讓我想到當年你來連成大門口堵高層領導的時候……」
他眼中閃過一絲懷念之色。
王娜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微微失了失神。
「我那時候就想,這姑娘怎麼這麼倔,聽不懂人話似的,怎麼趕都趕不走,沒看到一部公車出來就堵上去,也不怕被撞死。
他苦笑,「我怕公司撞死人要上新聞,就出來看了看,結果這一看,看出那麼多麻煩。」
「是我不好,一直以來,給您添了那麼多麻煩,到現在也還是……」
想到那時的自己,王娜有些赧然。
「那時候那麼多人把我當瘋子,只有您一個領導層出來看我,仔細問我發生什麼了。所以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您是真正關心公司的聲譽和發展的。」
她一路過來,其實已經很疲累了,整個果嶺走下來,也有將近十公里。更別說她為了節約時間,大部分時間是用跑的。
可身後那麼多售樓員的責任硬生生撐著她不能退縮,就和當年一樣。
張微離開的那段時間,有多少次她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又覺得自己的死撐很可笑,根本不會有人關心她做過什麼……
那一次又一次倔強地停留,最初不過是想要給自己那麼多的犧牲一個交代罷了,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抱什麼希望。
但是他走出來,他詢問她,他給了她一條路。
「黃總,我們真的很需要您。」
這位驕傲到滿身是傷的銷售部經理,深深地向他一躬。
一如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