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疼OR更疼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埋怨任何人,守在妻子和母親的身邊,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般,安撫了家中兩個女人的情緒。

只有在抬著孩子們的擔架時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高大的救護車司機停穩了車就從駕駛座裡出來,協助醫生們將兩個孩子抬上了推車,眼見著張微和何南飛跟著車子衝進急診室了,抬手攔住了也要跟進去的杜馨。

「請支付下救護車的相關費用。行駛費每次25元,每公里3元,出診醫護費120,擔架兩幅使用費共100,還有氧氣和儀器裝置藥品的使用費,一共三百二十二元。」

救護車司機從腰包裡掏出收據單和刷卡機,熟練地問:「現金還是刷卡?」

「什麼?救護車還要錢?」

杜馨吃了一驚。

「不是免費的嗎?」

「救護車雖然屬於公共資源,但不是免費的,不過我們屬於120急救中心,您可以拿著這些單子去社保報銷。出車的錢還請您先支付下。」

司機封銳大概是經常進行這種對話,也不爭論。

杜馨急著去看孩子,從錢包裡找出三百二十二元遞給救護車司機,接過收據胡亂塞在口袋裡,就跑進了醫院邊門。

封銳目送著這一趟的「乘客」全部成功進入醫院,對同事們打了招呼,伸手甩上車門。

「出車成功,回中心!」

———

孩子們被專業的醫生送入了急診室檢查,何南飛握著妻子的手,焦急的等著醫生們給出的結果。

他們都曾聽過有保姆會給孩子吃安眠藥催眠的事情,卻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何南飛也擔心過他們夫妻不在家裡會對孩子照顧不周,所以家裡的客廳和臥室都裝上了隱蔽的監控,這也是為什麼杜馨對孩子們的安全並不擔心的原因。

廚房裡並沒有裝監控,問題卻恰恰出在食物上。

「媽,這件事您先別跟爸說,他有心臟病,血壓也高,要知道出了這事肯定要著急。到時候爸也倒了,我們更是兩頭操心。微微你也別跟岳母和岳丈說,他們在家裡照顧你外婆外公已經夠煩的了。」

何南飛嘆著氣說:「有兩個孩子,我們壓力本來就大,現在只希望你們這些長輩能好好保重身體,否則我們真的分身乏術。」

他沒有直接埋怨杜馨,臉上滿是疲憊的表情,可杜馨反倒難受的希望兒子能罵她一頓,或是像兒媳婦一樣不理她。

而不是這樣雲淡風輕地希望她能「保重身體」。

他越這麼說,她就越想到自己丟下孩子們下樓鍛鍊、晚上去跳廣場舞,還有那些抽空四處「散步」本市景點自拍發朋友圈的行為。

「是媽的錯。老一輩一個老人生七八個孩子都能帶過來,那時候他們還上班,後來我生生了你,也是風一樣就吹大了,我就老覺得你們這樣嬌氣到一對夫妻帶不好兩個孩子……」

杜馨囁喏著說。

在孩子們出事之前,她一直對自己撒手不管的行為理直氣壯。

她覺得當女人實在太苦了,年輕時候要照顧公婆和家庭,一輩子為家庭發光發熱,好不容易到了退休終於可以享受生活的年紀了,一把年紀還要跑到外地來幫著帶孩子,所以對要犧牲自己私人的生活來帶孩子有太重的怨氣。

她一直覺得專業的事情就要交給專業的來,她沒有這些阿姨帶的孩子多,從年輕時就吃食堂的經歷讓她也不擅長廚藝,橫豎兒子兒媳的經濟條件都不錯,請個阿姨就能解決一切……

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現在不是追究誰錯的問題,我只想孩子們好起來。」

何南飛問自己的媽媽,「那阿姨要下藥,藥一定是要隨身帶的,她泡牛奶的時候,你就沒看過她掏出什麼嗎?醫生們都說問清吃的是什麼很重要。」

兩個孩子都已經能吃飯了,和大人們吃的也都一樣,唯一能給孩子們摻藥的只有牛奶。

這問題剛剛警察也問過,但杜馨晚上吃過飯是雷打不動去跳廣場舞的,她跳舞的地方就在自家樓下,阿姨進出都看得見,她一點都不擔心孩子們被阿姨帶跑了。

這種情況下,她哪裡跟著阿姨進過廚房看她泡牛奶!

杜馨搖著頭。

「我沒見她拿出過什麼藥……等等,有次我幫她掛衣服,從口袋裡掉出過管牙疼的止疼水!」

「止疼水?」

何南飛連忙問,「什麼止疼水?」

他沒補過牙,杜馨卻是修過好幾次牙了,連忙解釋說:「就是拔牙後止疼的牙痛水,那藥水甜甜的,不難喝,我當時撿起來還問她是不是剛剛補過牙……」

何南飛一刻都不敢耽誤,立刻去找醫生反應這個情況,張微眼前一黑,靠著牆直喘氣。

「牙痛水?」

張微只是聽到這個可能就覺得心快碎了,「這麼小的孩子,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忍心給他們吃牙痛水……」

因為杜馨回想起的細節,再根據孩子們的生理體徵,醫生們推測孩子們有可能是過度服用水合氯醛後引起的睡眠反應。

牙痛水裡有鎮靜成分,劑量小確實可以使孩子們嗜睡,而且服用的時間長了就會有副作用,譬如今天這樣的昏睡不醒,也有恰巧相反幾天不睡的。

得到了這種可能後,急診室的醫生們針對兩個孩子的情況進行了急救措施。

這種藥水誤服過多後會引起呼吸抑制,在睡眠期間很可能出現呼吸障礙,好在急救車上的司機和隨車醫生們都經驗豐富,一路過來都採取了正確的措施。

雖然看起來只是睡著了,但由於不清楚兩個孩子已經被餵了這種牙痛水多久、劑量多少,很多情況也不能確定,醫院甚至不敢讓他們離開急診室隔壁的病床,除了呼吸機,還必須要大人們一直守著他們,注意他們的情況。

看著沉睡著、也確實只是沉睡著的孩子們,張微趴伏在病床上,手中握著女兒的小手,心裡像是有一把刀子在剮著。

「你下午三點不是有個很重要的會議嗎?我和媽都在這裡守著,你去吧。」

何南飛撫著妻子的後背。

「現在才兩點,應該還來得及。」

「我不去了,孩子們沒醒之前,我哪裡也不去了。」

張微搖著頭。

「公司沒了我還能轉,孩子們沒了我卻會出事,什麼工作都比不上他們重要。」

「你早知道這個道理,為什麼不顧我們的勸說還要出去上班?」

說話間,得到訊息趕來的張微二姨踏入了病房,對著張微訓斥道:「我們當初那麼勸你,何南飛收入又不低,養全家老小綽綽有餘,你好日子不過非要作,使勁作,把孩子們作出事來!」

她罵完了張微,又轉頭說杜馨。

「何媽媽,我知道我姐姐不能來帶孩子,勞煩你跑來這邊帶孩子,你是有氣的……」

「可你不願帶你直說啊,大不了我們兩口子累點多幫襯些。我們這些老人,不就盼著家裡所有孩子們都能好好的嗎?我們帶了這兩個孩子那麼久,跟寶貝一樣抱在懷裡都怕冷了熱了,你是孩子們親奶奶,怎麼能心大成這樣,把這麼小的孩子丟在家裡,自己跑出去瀟灑?」

「二姨奶奶,你這話說的就有點過分了……」

杜馨皺眉。

「我哪裡過分了?是你們老何家的種我就沒立場說了嗎?孩子是從微微肚子裡生出來的,她捱了刀、大出血,差點丟了命,連大好的工作都丟了,生下來的孩子跟你們姓何不姓張,你們不替她帶孩子誰替她帶?」

二姨年輕的時候也潑辣的很,年紀大了反倒溫和了些,現在卻顧不得這些了。

「誰想要兩個孩子的?要是一個孩子誰要你幫忙啊,一個孩子誰帶不了?!房子車子不要你管,就求你們幫帶個孩子,現在現實擺在面前,已經是兩個孩子了!」

「孩子是我要生的嗎?我催他們生的嗎?自己生自己負責啊!我管他吃喝拉撒還要管他娶媳婦,現在還要管孫子?我們家也沒要求孩子姓何,姓張也行!」

杜馨本來還內疚著,被人當面指著鼻子罵,面子上實在過不去,梗著脖子也懟了起來。

「二姨,別說了。」

張微拉住二姨。

「孩子們還沒醒,現在不是吵這些的時候!」

何南飛也拉住氣呼呼的自家母親。

「媽,二姨說的也有道理,你就聽著吧。」

「再喧譁都出去待著!」

巡房的醫生推門進來,後面跟著幾個穿警服的警察。

「病人家屬,出來兩個人。」

見是警察來了,作為當事人的杜馨和家中男丁的何南飛起身跟著出去,留下張微和張微的二姨守著孩子。

就在這時,張微手邊調成振動的電話響了。

一見電話是趙軍開啟的,她接起了電話。

雖然剛剛說哪裡都不去,可見了電話打來,她還是擔心。

「經理!」

電話那頭,趙軍帶著求救意味的詢問傳了過來。

「下午三點的會您還來不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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