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我們談談吧。」
看著面前的雷磊,程萬里不知為何有了種「終於來了」的預感。
面對著這位前「大將」,程萬里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對身後的屬下說:「蔣毛毛,你們先找好地方吃飯,給我發資訊,等會我就去。」
七零八落地「好」聲響起,可他們都走出一截距離了,還忍不住頻頻回頭,沒辦法,他們實在太好奇了。
可惜雷磊和程萬里說了什麼,兩人朝著眾人相反的方向去了。
「李子豪呢?你們看到李子豪了嗎?」
「不知道啊,剛剛還在。」
蔣毛毛和幾個平面四處找他們的策劃師。
「管他幹什麼,今天一天我都沒怎麼看到他,他對今天的活動根本就不上心。」
平面李大成說。
「石頭在的時候,什麼時候出過今天這種事?有他沒他一樣!」
「今天這活動做的,寒摻!」
幾個文案嘆氣。
「丟我們營銷策劃部的臉啊。」
說到今天這亂七八糟的狀況,所有人臉上都不好看。
甩鍋給不在這裡的李子豪,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他是策劃師,也是負責和文峰溝通的主要負責人。
「等下到地方了給他發個資訊,愛來不來。」
蔣毛毛翻了個白眼。
「走走走,吃飯去!」
———
停車場。
程萬里帶著雷磊找了個空曠無人的角落,四下眺望一番,確定無論從哪個方向來了人都能看見,這才嘆了口氣。
「你想跟我說什麼?說吧。」
「我不準備回營銷策劃部了。」
雷磊也不是個拖泥帶水的性子,他雖然有些傷感,但做出了決定也不會猶豫。
「你們別刁難李子豪了,一起好好共事吧。」
「不是,雷磊,你這話什麼意思?」
程萬里微微瞪眼,「你是不相信我要把你調回來嗎?雷磊,我們每個人都想你回來!我們做每一個策劃案,每一張圖、每一篇文字時,想的都是你在的話會怎麼做!我們根本不可能放棄你!」
「可你們已經放棄了。」
雷磊有些冷漠的回答。
「從你們預設了張力經理的決定是,你們就已經放棄我了。」
「你還是在怨我?雷磊,那種情況下已經是最好的選擇,我沒有辦法左右人力資源部的決定,你確實是違背了公司的規矩,哪怕我再怎麼想和稀泥……」
「我沒有!」
雷磊眼中有什麼在閃動,這讓他的聲音聽起來都有些在顫抖。
「你知道,我沒有!」
程萬里突然默然。
「你知道我沒有拿過一分錢回扣。我當時選擇表哥,不是因為他是我表哥,是因為他的東西確實是所有供應商裡最好的。而他的東西最好,是因為我在這裡上班,他不想讓我丟臉。他沒有賺錢,我也沒有拿回扣。」
雷磊苦笑。
「你知道我沒有干涉過任何合作上的事,我除了把關質量和畫面以外,沒商討過任何關於價格的問題,也沒有偉邦做過任何遊說,我沒有。」
「你們讓我去和張力道歉,讓他不要辭退我,讓他將我調到市場部。你們怪我酒局上做不到能屈能伸,不能對著張力敬酒。你替我喝得爛醉如泥,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懂事……」
「可我道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啊!」
雷磊將壓抑在心底的話吼了出來。
「我什麼都沒做!」
「你……」
程萬里表情複雜地看著雷磊。
「這件事是我做的欠妥。」
「這是不公平。」
他抿了抿唇,有些艱難地說:「但我們都不是孩子了,這世界不是光有對錯的。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選擇對你最好的一面,才是對你負責。」
「你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不回去。」
雷磊搖了搖頭,將眼底的淚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我不是難過我沒做卻被硬逼著認錯,也不是難過你沒有替我出頭。」
「你還沒結婚,有學歷,有經驗,有衝勁,能應酬。你是連成最年輕有為的經理,你是營銷團隊裡手底下人數最多的中層領導,你是所有中層裡最有望升職再進一步的年輕人。」
雷磊木著臉說著。
「所以,你不能讓自己犯一點錯,你也不能讓你的部門出任何不好的傳聞。所以,你選擇和稀泥,將事情壓下去,給了‘上面’一個交代。」
「我沒有拿過一分錢回扣。但我道歉了,我調職了,我離開了。所以在所有人眼裡,我等於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我就是有罪的。」
雷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要沒錯,我怎麼會同意被調走呢?」
「從營銷策劃部被調走後,我一直覺得很痛苦,但我不知道我在痛苦什麼,我一直以為我痛苦是因為我選擇‘妥協’了。我居然會為了那點獎金、那點在公司累積的虛榮選擇了委曲求全。」
他說,「可看到趙軍站出來,看到張經理今天所作的一切,我突然明白了我到底在痛苦什麼。」
雷磊用拳頭使勁敲著自己的心口。似乎這樣做,痛苦就能減輕一點。
他痛苦他們都不相信自己;
他痛苦他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重要……
這樣的話,連說出來都覺得矯情。
「我寧願你讓張力去報警。」
他寧願當初程經理和張經理一樣撕破臉皮,將這件事一查到底,哪怕最後什麼都查不出來,他真的被辭退了,那也證明有人相信過他。
如果不是對他沒拿過回扣沒有信心,又為何連查都不查,就選擇了粉飾太平?
張經理說,「員工的尊嚴要更大於財物的損失」,所以她選擇了去報警;
趙軍相信,「十部手機放在面前他們也不會拿」,所以他選擇拿十部手機,砸在方健臉上,告訴他們——「我們不稀罕」。
在他們眼裡,他不是雷磊,不是他一個人,是「我們」。
共進共退,我們是一個整體,質疑他,就是質疑我。
他之前沒有想清楚的事情,就在趙軍站起來的那一刻,在張經理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如醍醐灌頂般明白了。
可明白了,卻讓他更憋悶,更煩躁。
兩人說話間,停車場裡也陸陸續續來人停車,或有人離開,每到這個時候,他們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盡力表現出只是閒談的樣子。
在每一次沉默和控制中,雷磊激動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隨著車來車走,他的難過和憋悶也像是被這些車帶走,最終只剩下一片平靜。
程萬里顯然也在這些停頓中思考了不少,他試圖做出補救。
「雷磊,好吧,我承認是我錯了。」
程萬里從沒見過雷磊這麼傷心過,有些後悔地抹了把臉。
「我當時確實想的太多,我不敢賭你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因為這種事就是爛事,解釋不清楚的,所以先入為主的選擇了我覺得對你好的一條路。」
他攤了攤手,誠懇道:「但我們現在把話說清楚了,我們也解開誤會了,你是如此優秀的營銷策劃人才,不該埋沒在市場部裡……」
「所以你明明知道今天會出事,還是仍由對方堅持了不恰當的營銷方案了是嗎?」
雷磊突然冒出一句話,讓程萬里的笑容愣在了臉上。
「因為這個策劃案是李子豪的第一個案子,如果出了錯,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質疑李子豪的能力,將他踢出去?」
他跟本不需要程萬里回答,因為程萬里臉上的震驚已經表明了一切。
面對雷磊如此肯定的眼神,程萬里說不出「不是」那兩個字。
這也許不是他最開始的目的,但隨著專案一步步進展,隨著李子豪和方健痛陳利害而遭到厭棄,他順理成章地就讓這件事發展成了這樣。
看啊,他是多麼聰明,多麼圓滑而有手段。
活動出了問題,是方健一意孤行的原因,是李子豪這個新任策劃師溝通不利經驗不足的原因,和營銷策劃部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什麼都沒做,他甚至沒有讓任何人做什麼壞事,雷磊就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