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字觀氣

他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只是太過於倒霉,所愛之人早已心有所屬,而他又天性偏執,心裡執念著她一人,一味苦等。長安城甚至傳聞他不喜女色,連皇兄都明裡暗裡地試探地問過他。在和她成親前,盛熹本來以自己的自制力為傲,可是不過成親那天擁著她睡了一晚,他第二天就狼狽地去睡矮榻或者書房了。

衣白蘇突然提出這種要求,無論是不是出於愛慕,都足以讓他心旌搖曳,足以讓他願意自己欺騙自己。現在能夠拒絕她一次他,誰知道他還能不能拒絕她第二次。

盛熹拂下衣白蘇放在他手背上的手,匆匆拋下一句:「早點休息。」立刻轉身就走,彷彿後邊有豺狼虎豹一般。

衣白蘇嘆了一聲,仰躺在了床榻上。腦海中又開始複雜一片,偶爾是師父嚴厲的面孔,偶爾是君晞笑眯眯的眼睛,然後是第一次見到盛熹他怯弱羞澀的神情,以及前世臨死前沈朝之那慌亂得渾身哆嗦的模樣。所有這些都慢慢匯聚,逐漸成了今天收到的那封信上,哀帝龍飛鳳舞的筆跡:明日是最後一日。

衣白蘇伸手去摸衣袖裡的那封信,竟然摸了個空,她微微一愣,撐著身體就要坐起來。

床榻邊光影一暗,衣白蘇抬眼看去,卻見盛熹去而復返地站在那裡。

「盛熹,你有沒有見到一封——」

他直接止住她接下來的話,抬袖揮滅了燭火,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衣白蘇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黑暗,衣服窸窣聲傳來,他緩緩走近,衣白蘇身上一緊,他已經將她壓在了床榻上,她渾身僵了一下,抬手輕輕拍了拍他。

「你真的沒有推開我。」

「嗯。」衣白蘇應了一聲。

「蘇蘇你剛剛的話還算數嗎?我後悔了。」他問道,他的呼吸打在衣白蘇脖頸上,低沉的嗓音繼續在她耳邊響起,「就算騙我也沒關係,只要你願意騙我一輩子。」

「算的。」

盛熹似乎笑了一下,一抬頭,吻上她的唇。

衣白蘇看著帳頂,慢慢垂下眼睫。

·

第二天,衣白蘇突然驚醒,她慌張坐起,身上殘留的疼痛立刻提醒她發生了什麼,輕輕挪動一下身體,就疼得彷彿在刀尖上跳舞一樣,衣白蘇暗罵一句那罪魁禍首,忍著疼痛起身穿衣。

大概來得及吧。

她披上外衣,撐著床榻站起身來。

木門吱地響了一聲,門口傳來盛熹和管事姑姑的對話,衣白蘇腳步立刻頓住。

「蘇蘇醒了。」盛熹走進來,他模樣看起來神清氣爽,身上還帶著些水汽,他看見衣白蘇,一雙桃花眼彎起,眼裡笑意幾乎要看醉了人。「我以為你還要再睡一陣。」

衣白蘇無奈撇過頭,心中暗暗覺得無奈,這種初嘗情慾的愣頭青,根本不知道體貼和節制是什麼東西!她本打算含蓄提醒,想了想還是算了,畢竟……

「盛熹,一會兒我要出門一趟。」

「去哪裡?」他桃花眼繼續彎彎像是月牙,「去見哀帝?」

衣白蘇本想好了理由敷衍他,聞言一怔,訥訥看向盛熹。

盛熹眼中溫柔不減,可卻分明沒了笑意,他拿起帕子給她擦了擦手,口氣有些冷意:「我是不是還是太體貼,沒有累到你?乾脆讓你今天醒不來不就得了,你我都省心。」

「你知道?」

「今早小歸告訴我的。」他看向她,「昨天並不知道。」

衣白蘇記起袖子裡那不翼而飛的信件,這才恍然大悟,她想了下,乾脆跟盛熹坦白道:「盛熹,你讓我過去一趟,只要能夠耽擱他七天時間,一切都會平平安安的,大家都不用冒那麼大的險。」

「為什麼?」

衣白蘇露出篤定的神色:「哀帝他七天之內,必死無疑。」

與此同時,君歸正趴在桌子上等待慕艾熬製一鍋古怪的藥材,等待的空閒裡,他隨手翻著那封從衣白蘇袖間偷來的信件,上面一行字讓君歸越看越惱火,恨不得直接把寫這字的人大卸八塊。

正熬藥的慕艾從君歸身後隨便瞥了一眼,他一愣,抬手扯過君歸手裡的信件,君歸納悶:「小艾怎麼了?」

「誰寫?」

君歸不打算回答,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問,安心熬藥就是。

慕艾見他不願意回答,想了想,還是組織語言艱難地提醒君歸:「中氣絕,藥石無用,七天,必死!」

君歸愣住,他反應了好一會兒,問道:「你是說寫這字的人,中氣已絕,七天之內必死無疑?」

慕艾連連點頭,結結巴巴地證明自己:「你不信,的話,去拿給,師父看。」

君歸將信將疑地低下頭重新看那幾個字,他的夫子教過他:寫字,畫畫,雕刻的時候,都會有中氣在筆尖行走,所以古人才會說能從字中看到人的壽夭窮通,所以看書法的時候,雖然要看字型字形,但是字型之間蘊藏的那一股筋骨中氣也是非常重要的。

慕艾篤定寫這字的人中氣已絕。

中氣絕,則命不久矣。

七天之內,必死無疑!

君歸想著什麼,呼吸急促起來,他緊緊握了一下拳頭:「那我就信你的,賭一把!」

他站起來,連連拍打慕艾的手臂:「小艾你真是我孃親最棒的徒弟!以後肯定比沈朝之強一百倍!快幫我熬藥,我一會兒就要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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