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潰事實

衣白蘇恍惚從回憶之中甦醒,眼前的哀帝已經靠著椅背,臉上難掩疲憊。

「十四年過去,衣荏苒你依舊這麼自以為是,你以為君晞愛你?呸,他愛得是你那一身醫術,他接近你純粹是為了治好他爹的斷腿。」哀帝嘲諷地說道。

衣白蘇胸口又悶悶地疼了起來,這一疼倒是讓她發現,身上的舊疾已經好些時間不曾復發過了,這次突然發作起來,令她有些難以忍受,皺著眉頭弓起了腰,勉強忍耐著。

衣白蘇過了一會兒,聲音淺淺地響起:「如果你說這話是為了折磨我,那你真是選中了要害。你說的可能性單是想上一想,便讓我覺得如此難以忍受。」她突然話頭一轉,「可是,倘若他真的不曾愛過我,定然不會因為我的死而悲忪入心肺,定然不會因我而諱病忌醫,那麼我再度歸來的時候,他定然也能活著……」

衣白蘇閉上了眼睛:「如果他活著,我們一定會繼續在一起,他若肯騙我一輩子,那我何必在乎他給予我的這份感情是真是假?」

「可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衣白蘇頹然地看著他,她渾身因為疼痛而虛弱無力,腦子也亂糟糟的。

哀帝突然笑了起來:「你真是個蠢貨。你以為你前世之所以死在我手裡,全部是因為沈朝之的責任?大錯特錯。沈朝之是被你養成了狗的狼,他只會對你搖尾巴,我在下令抓你之前就料定他會背叛我,所以,我提前做了兩手準備。」

「衣荏苒。親手把你和你肚子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送到我手裡的,不是你的徒弟沈朝之,而是你的枕邊人,你最愛的夫君,他在你死後一年也死掉,不是喪妻難以獨活,純粹是因為愧疚,想一命還一命而已。」哀帝慢吞吞說道,他滿意地欣賞著衣白蘇臉上的每個神情變化。「如果不信,你可以去問你的徒弟,也可以去問你的公爹,甚至可以去問你現在的那位夫君。」

「我不會相信的。」衣白蘇嘴唇發白,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帶起一陣痙攣般的劇痛。

「無論你相信與否,這都是事實。他用你做了一份了不起的交易,換了一份價值是你的無數倍的東西,連我都想誇他一句,這交易做得實在是太值了。」哀帝終於覺得力竭,連折磨她都沒了興趣,他疲憊縮排了椅子裡,然後拍了拍手掌,門外的僕人立刻推門而入,十餘人陸續進來,眨眼間將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條,連桌上的茶具都一併帶走。

哀帝被搬到木頭制的輪椅上,被人緩緩推出了房門,他啞著聲音說道:「衣荏苒,你可以回去了,我有幾分禮物送你,收到之後,你會重新考慮要不要給我那個方法。」

似乎是一眨眼間,屋子頃刻人去樓空。

·

衣白蘇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被烏衣衛找到。

盛熹也很快趕來,他喚了她兩聲,見她沒反應,立刻慌了神,他以為她還在生氣,慌慌張張地道歉:「我不是故意逼你的,蘇蘇,我不要孩子了,你也別再提納妾這件事,我們和好行嗎?」

衣白蘇終於轉了轉眼珠,她看向他,喚道:「盛熹。」

「我在。」

「我見到了哀帝。」

盛熹心中頓時一緊,這些雖然在他預料之中,但是他沒想到出現得這麼快,令他防不勝防。他聯想起衣白蘇泛紫的唇色和蒼白的神情,臉上表情頓時更加慌亂起來:「蘇蘇,他說的話你不要多想——」

「你知道什麼?」

「……蘇蘇。」

衣白蘇伸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無措地顫抖著的雙手暴露了她的情緒:「君晞拿我換了什麼?」

盛熹搖搖頭,只道:「你不要哭。」

他抬手將她抱進懷裡,軟著嗓音慢慢地安撫她,可是無論他怎麼哄,都起不到一點作用,衣白蘇依舊在他懷裡顫抖不已,盛熹咬咬牙,一個手刀砍向她頸部,她立刻虛軟地下滑,盛熹將她打橫抱起,此刻心亂如麻。

他知道君晞和哀帝之間有一場交易,所以他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質問衣白蘇,君晞到底有什麼好。不僅是他,沈朝之也清楚其中內幕,而且沈朝之比他知道得多得多。但是這些日子以來,無論是盛熹,還是沈朝之,都對此事避而不提,不為別的,因為他們清楚對於衣白蘇而言君晞的重量。

衣白蘇身上現在還能看到君晞的影子,他的善惡是非觀念,他的禮節氣度,他的性格,多多少少依舊在她身上存在著印記。他一直是衣白蘇的支柱,即便他們的親生兒子君歸也不能撼動。

他若是崩塌,衣白蘇會崩潰的。

所以無論盛熹多厭惡君晞,多怨恨君晞,也不會在衣白蘇面前挑明這件事情。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他雖千般忍耐,謹慎地不肯吐露半個字,她依舊從別處得知了。

返回王府的路上,衣白蘇依舊在他懷裡沉睡,她不安寧地皺著眉頭。盛熹伸手拂開她的眉心,嘆息一聲,隔著馬車帷幕對盛九說道:「去將沈朝之帶回長安。」他補充道,「儘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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