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蘇失蹤

「衣聖醫,老成這樣是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他問道,聲音蒼老喑啞,似乎下一刻就會喘得說不上來話了一般。

衣白蘇抬頭看他。

稀疏雪白的頭髮規規矩矩地挽成髮髻,沒有一根散發餘出,眼睛裡長著白翳,黯淡而沒有光芒地注視著她。

——前朝哀帝。

當然他的名字不是這個,哀帝是他「死後」史書上記載的諡號。衣白蘇在皇宮裡見過他的畫像,雖然有些失真,但是她依舊能一眼認出來,他真的還活著。

想了會兒自己的心事,衣白蘇才懶洋洋地去回答他的問題:「並不。」

「願聞其詳。」

「長安城有位老者,歲數與你相當,名叫宋淳,不知你可否聽說過?」她問道。

「知道,早些年曾經建議修改水道連線江河,所言字字珠璣。」哀帝果真如傳言般的一樣,擁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他說起宋淳,側頭回憶了一陣,竟然還能記起那封奏章。「可惜,也快死了。」

哀帝毫無神采的眼睛轉了轉,眼神落在她身上,問道:「你用宋淳嘲諷我嗎?那你以為宋淳就不怕死?不,他怕極了,他天天都在祠堂偷偷祈禱希望能晚一天死。」

衣白蘇皺了皺眉頭,立刻發現了其中的重點:「你怎麼知道這個?」

哀帝慢吞吞地笑了:「我知道很多你們想不到的東西,你只需知道,只要我一聲令下,簡簡單單就能讓整個長安城大傷筋骨。」

她垂下了眼睛。

「但是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我可以用他們向你換取一樣東西,只一樣……」哀帝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剛剛還毫無光彩的眼睛此刻透露著狂熱的光芒。他脖頸邊,手背上,青筋繃起,無一不昭示了他的激動。他甚至根本不談判,直接就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砝碼,來換取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長生不老。」衣白蘇回答道。

「不。」哀帝又露出的笑容,「我要更年輕的肉體,有活力的身軀,我要……像你一樣。」他興奮地注視著衣白蘇,「我不僅要長生不老,我還要借屍還魂。」

衣白蘇已經離開了十年了,可萬萬沒想到這十年來,他的貪慾不僅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越來越旺盛。

衣白蘇被他的狂熱灼燒得無力勸誡,他剛剛說想要和她一樣,反倒勾起她的傷心事,惹得她哀怨和惱恨一同湧上心頭:「有什麼意思呢?」

「什麼?」

「即便再活下來,再活幾十年,又究竟有什麼意思!我巴不得我十年前就已經死了,起碼不用承受這種日子!」

哀帝沉默了一會兒,而後露出瞭然的表情,幽幽吐出兩個字:「君晞。」

十年前衣荏苒死後,她的相公君晞始終無法接受,一年後也隨她而去。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過目不忘的哀帝自然也知道。

衣白蘇放在桌案上的手瞬間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發白的指關節昭示了她此刻正在盡力壓抑自己的情緒,然而少頃,她揚手將桌案上的全部東西都掃落在地:「你沒資格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若是我有機會,我一定立刻毒死你!長生不老?借屍還魂?做夢,我只會讓你生不如死!」

「哈哈哈哈。」哀帝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果真是鶼鰈情深,只是衣荏苒啊衣荏苒,你依舊和十年前一樣得蠢得可憐。」

他摸索著握起了桌案邊放著的柺杖,撐著身體站了起來,他身上帶著一股腐葉般的氣息,衣白蘇覺得非常難受。

「十四年前,你下山入世,因為醫術高明,不到幾個月便名聲斐然,但是那個時候,比你的醫術更出名的,卻是你的性格。」

哀帝繞著她轉了個圈。

她前世死在他手上,雖說死在他手上的人很多,但是他殺死衣荏苒多少卻帶著一股洩憤的目的,因為她想要毀滅他的希望,他不能原諒。如今她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哀帝覺得自己可以盡情地報復一下,比如,毀掉她的希望。

「乖戾,冷淡,隨心所欲,生死皆不入眼。」他說道,「想治的就治,不想治地就任由人家等死,磕破腦袋也不肯看一眼。」

黑歷史,絕對的黑歷史。衣白蘇尷尬地側過頭,她當初確實是那樣的人,可是幸虧她遇到了——

「然後你遇到了君晞。」哀帝彎著腰,笑著看她。

「你們是偶遇是不是?可是怎麼會那麼巧呢?」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據我所知,君侯家的二公子遠行,可不是什麼一時興起,而是為了他臥病在床的父親求醫問藥。」

「你說,巧不巧?」

他身上腐爛葉子的氣息順著他的靠近越來越濃郁,衣白蘇難受地微微蹙了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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