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熹本性

他飄逸的玄衣被吹起,廣袖罩著寒風向後獵獵輕揚,衣白蘇看著他踏過滿地亂雪,隱在暗處的侍衛立刻跟了上去,頃刻間四周恢復了安靜。

君歸送走兩個損友,再回來的時候看見衣白蘇呆坐在那裡,臉上有些失落和無奈。

「娘你怎麼了?」君歸湊到她身邊問道。「他欺負你了?」

「沒。只是隨便說了些話而已。」衣白蘇立刻道。

「噢。」君歸瞭然地點點頭。「他人不錯的,娘你可以放下心結交往一下看看呀。」

「小歸!」衣白蘇抱怨了一句。

她是迫於無奈決定跟他成親,可是卻沒打算真心實意地去接納他,畢竟當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她是拿他當弟弟般看待的。說到底雖然她現在這副皮囊年輕了一些,但是從心底裡她還是把他當成孩子。

只是剛剛才發現——這個孩子似乎不是她一直以為的那樣。

他在她面前總是笑著,微微羞澀著,有時候嗜甜如命,有時候良善天真。即便那時候被戳破了他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他也是委屈和難堪,拿聖旨逼迫她的時候,還會垂著眼睛躲避開她責備的視線。

所以衣白蘇一直把他當做一個有些任性的孩子,被寵得過分了,所以喜歡什麼一定要搶到身邊才肯罷休。

但是事實卻已經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巴掌。

君歸察覺她臉色不對勁,小心問道:「他跟你說了什麼?」

「真沒什麼,」衣白蘇隨便挑選些無足輕重的話敷衍他,「只是說死掉是簡單的事情,活著才是最艱難。」

「他意有所指啊。」君歸道。

「噢?」衣白蘇本以為只是責備自己,並沒有朝深處想,並不知道他在指什麼。

「他在嘲諷我爹懦弱啊。」君歸道。「你沒聽出來?」

衣白蘇頓時皺起眉頭。

「你別忙著生氣,我也只是自己這麼想而已,並不一定是他的真實想法。」君歸懶洋洋地趴到她懷裡,他似乎特別喜歡膩著她,一待在她身邊就渾身像是沒有骨頭了一般,一點也不像旁的半大小子那般逆反。

「你不喜歡你爹?」

「我敬他是我爹,但是我不喜歡他。」君歸很乾脆地說話實說,他看衣白蘇臉色有些不好看,陰沉沉地似乎有發火的前兆,君歸頓時低下頭,鼻子有些酸,他委屈地解釋道,「他討厭我,從我出生起就恨不得死掉的是我,我知道他就是這麼想的。而且他在最不該死的時候拋卻一切去尋死,這是我最恨他的原因,爺爺奶奶白髮人送黑髮人,大伯悲傷得精神恍惚,我尚且不會說話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喪母又遭親父拋棄……」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淚。

「死掉多簡單啊。拿刀子一抹脖子,拿白綾一拋房梁,往水裡一栽,或者乾脆生病了不吃藥,死就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情,太學同窗嘲笑我沒爹沒孃的時候,我也想幹脆死掉去找娘吧,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爺爺奶奶受不了再失去至親的悲哀,大伯沒有子嗣,把我視做親子,所以我不能死,我只能咬牙忍著活下去,然後我等到了你。」

君歸的眼淚掉得衣白蘇心裡疼得喘不過來氣,她將他抱在懷裡,趕緊哄道:「不哭不哭,小歸受委屈了,娘以後疼你一百倍補償你好不好?這麼大的男孩子還掉眼淚,怕不怕人笑話?」

君歸這才覺得胸腔裡委屈散了一些,伏在她身上,軟軟說些撒嬌的話,要她認真發誓這才肯信,活像敏感的女孩子一般。

衣白蘇立刻拿這笑話他,君歸破啼為怒,嗷嗷地像個小老虎地撲上去撓她。

衣白蘇經君歸這一鬧,竟突然理解了盛熹那句嘲諷,對他也不再有那麼氣惱。

他本身活得比君歸更為艱難,十五歲前在藥罐子裡泡大,若非有足夠的求生意志怕是不能忍受那般的折磨,對他來說活著才能讓親人展眉,活著一切期盼的美好才有發生的可能性,所以他看不起求死的君晞,她倒是能理解了。

只是他今日展露的本性,終究還是讓她有了幾分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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