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熹默不作聲地聽到這裡,轉身追了出去。
「長生,長生!這孩子!」陛下嘆息一聲,轉頭和皇后抱怨起來。
盛熹看到衣白蘇的身影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甘露宮宮門側邊的深巷,人跡罕至的巷子裡,她的身影被宮燈拉得長長的。
盛熹叫住了他的名字。
衣白蘇停下步子。
盛熹慘淡地笑了,他幾乎剋制不住渾身發抖:「你拿心疾拒絕我?拿心疾嚇唬皇兄讓我放棄你?」
他語氣嘲諷得厲害,在宮燈明滅的燈光下能看到他眼睛赤紅一片,可見是真的動了肝火。衣白蘇袖間手突然一顫。
「許多人在感慨醫者難自醫,他們憐憫你可憐你,啞女自己偷偷為了你哭,朱鈺在她孃親的庫房裡到處蒐羅靈丹妙藥,連皇后娘娘都覺得老天爺欠你的,但是你告訴我,你真的救不了自己嗎?」盛熹慢慢靠近她,衣白蘇無路可退,靠在牆上。
沉默在蔓延,衣白蘇低垂下眼睛,移開了視線,聲音也變得冷清:「邱好古同你談過?」
現在的大秦醫界,除了那些隱居在山中走不動的老傢伙們外,能摸透她大概水平的,怕只有邱好古。
「你的醫術水平到底到了什麼境界,我不知道,邱好古說他看不透,但是你自己真的不知道嗎?從一開始起,你就從來沒為了你所謂的心疾吃過一味藥,用過一次針!」這些事情早已壓抑在他心頭許久,他不敢細想,不敢同她談論,如今才突然爆發出來。
「殿下,天色已經晚了,我該回家了。」衣白蘇明顯皺起了眉頭,她彎腰從他手臂下鑽出來,轉身欲走。
盛熹心肝脾肺都燃燒了起來,他知道她愛君晞,他知道她心裡只有君晞,但是卻萬萬沒想到君晞死後,她竟是準備徹底將自己那顆心封閉起來,不許任何人再進去!盛熹看著她風輕雲淡的表情,突然從她身後拉住了她的袖子。
衣白蘇冷淡道:「殿下,您還有事嗎?」
她甚至沒有回頭。
黑長的頭髮飄在身後,梳著姑娘家的髮髻,頭上帶著君晞送給她的簪子,很素淨,幾乎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飾。衣裙的顏色也是素色,白淨的裙襬拂過牆角青苔,讓盛熹胸腔裡的怒火迅速衰敗下來。
「你想為他守節。」他道。
衣白蘇默不作聲。
「白蘇,我只不過比他晚了一點遇到你,只晚了一點點而已……」盛熹從嗓子裡發出嘶啞的問句,他踉蹌上前兩步,突然伸出手,從她身後將她抱入懷裡。
他太過用力,衣白蘇嘶了一聲,他懷裡滾燙熾熱,令她再度皺起眉頭。
而盛熹嗅著她脖頸間的味道,覺得萬分哀慼。
「你從來不看我一眼,從不真正看我一眼,你總是透過我在看他,我很難受。」他說。
衣白蘇望著前方,一聲不吭。
他垂下了眼睫,渾身的高燒的他有些昏昏沉沉,說出的話也語無倫次:「那年我十五歲,皇嫂帶你來見我的時候,我其實不開心,給我治病的大夫已經死了四個了,我以為你會是第五個……你很漂亮,又溫柔又白淨,坐在我身邊的時候,我覺得你整個人都在發光……我不想你死掉,所以我對皇嫂說我不治……」
「後來我病好了,我以為我的大夫就永遠是我的了,可是有天盛九告訴我,病好了,大夫就會離開的,更何況你不是太醫院的太醫。……我問盛九怎麼樣才能讓你留在我身邊,再也不離開。盛九說,若是妻子不被休掉,就永遠不會離開丈夫。」他壓抑住嗓子裡的咳嗽,「我想娶你。」
「我去找你,我不認識路,盛九帶我在君家找到你的時候,你在試嫁衣。」他說,「第二天你嫁給了君晞。」
衣白蘇記得那一幕。因為當時的情形太過於詭異,這個剛被她治癒的少年突然出現在府裡,府裡從公爹到管家都是一片手忙腳亂,好在這位鮮少在人前出現的少年王爺待人接物都很溫柔,衣白蘇從後宅過來見他的時候,他一向蒼白的臉帶著古怪的紅暈,她當時還以為他病還沒好利索。
她隨便跟少年聊了幾句,被她氣壞的君晞突然追了過來,當時情景依舊曆歷在目,眼睛一眨,似乎就浮現在了眼前:
君晞無奈地溫聲斥責她:「蘇蘇!你的嫁衣呢?丫鬟說你連針都沒捻起來就又跑了出來!」
「……阿晞你放過我吧……」衣荏苒有氣無力。
大秦的規矩是女人出嫁的嫁衣必須自己縫製,但是衣白蘇針線女紅一竅不通,於是君府就直接讓繡坊縫好嫁衣送來,再由她補完一個針腳做做樣子。
可偏偏這個針腳都徹底把她難壞了……
「沒有親手縫的嫁衣不吉祥。」君晞安撫她,「蘇蘇乖,聽話好不好?」
衣荏苒撇嘴不樂意:「成親前見面還不吉利呢,你快走開,別出現在我眼前。」
君晞聞言臉色立刻一變,他也想起了他孃的千叮嚀萬囑咐,拉著她就往回走,「快回去,成親前別出後宅!也別告訴爹孃我來見過你,聽話。」
最終她的嫁衣還是沒補好那個針腳,君晞忍到了晚上,又偷偷溜來同她說話解悶。而他們兩人的結果,真的是不吉利這三個字應驗了嗎?
衣白蘇心頭微苦,從回憶中抽身而出,她嘆了一口氣,柔和了自己的嗓音,勸說道:「我活不了幾年了。我這病我有法子治,可是不好治,我也不想治了,我過了十年沒有他的日子,當真無法忍耐。等捱到小歸成家,我就去找他。我這破敗身子,殿下何苦娶我,以後白白冠上個鰥夫的名號,好聽嗎?」
「蘇蘇。」他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你別這樣,……求你別這樣,你把我當成他好不好,我不會再介意了,我比他更疼你更寵你……求你別這樣,你別再丟下我不要了。」
肩膀微溼,溫熱的紅色液體隨著他的咳嗽濺落在她的衣袖和手背上。衣白蘇閉了閉眼睛,她知道她得讓他死心,即便他埋怨她恨她都好,她必須讓他死心。他一直都是個很好的人,待人接物如暖陽春暉,令人挑不出定點錯處,他不能耽誤在她身上。
她沉默片刻,淡聲道:「殿下放開我吧,你看你這都髒了我衣服。」她抬起袖子,殷紅的血點浸在雪白的衣裳上,映著頭頂暈黃的燈光,分外刺眼。
她輕軟的聲音伴隨著巡邏的禁衛盔甲摩擦聲一齊傳入了他的耳朵,盛熹腦中空白了片刻,很快又清醒過來,但是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控制不住腦中恐怖翻湧著的情緒,他抱著她的手又忍不住收緊,簡直想直接將她碾碎,揉入骨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