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布寺依山而建,規模極為宏大,隨著山勢起伏几個上下依舊不見盡頭。
僧兵將慕艾和衣白蘇帶入第一道門後就恭敬退下,他們又被僧侶模樣的人押送著繞了幾個彎,爬了許多臺階,二人終於來到一處大殿前,被人引入殿內,衣白蘇隨意跪坐在墊子上,慕艾看她一眼,規規矩矩地躋坐下來,不像她那般坐得歪歪扭扭。
兩人沒等待多久,另一邊突然走來一個模樣古怪的和尚,約莫三十餘歲年紀,耳朵上帶著兩個碩大的圓環,身上纏著黃布,頭髮和鬍鬚都是捲曲的。和尚手上還端著兩個牛角碗:「貧僧早上起得早,這會兒還沒來得及吃飯,慕小神醫不介意吧?」
慕艾驚訝地瞪大眼睛。這和尚模樣明顯不是關中人,可這一口長安官話卻比長安本地人都要地道些。
和尚彷彿看透他心思,不緊不慢道:「在長安拈花寺裡待過幾年,僥倖學得大秦官話,慕小神醫見笑了。」
慕艾驚訝過後,看起來就懶得搭理他了,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他高原反應難受得厲害,這幾天才剛適應了一點,還沒恢復元氣。而且面對這個綁架自己的罪魁禍首,他沒一丁點興趣應付。
「貧僧江白格來。」他自我介紹了下,而後就吃起自己的早飯起來,看起來不緊不慢。他顯然不在意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每次咀嚼完畢後都會問慕艾一些問題,明裡暗裡地在試探他的醫術水平。
慕艾只點頭搖頭作為回答,江白格來手邊的粥米香氣讓他覺得有些餓,他偷偷看衣白蘇一眼,委屈得不得了的樣子。
衣白蘇無奈從墊子上端坐起來,她輕咳一聲,打斷了江白格來的用餐:「上僧,我家小少爺還沒吃飯,還請借用一下廚房,我去給小少爺做些吃的。」
江白格來知道僧兵順手擄來了個丫鬟來照顧慕家小少爺,他打量她看了一眼,沒起什麼疑心,喚來小僧帶衣白蘇去廚房,繼續將精力放在慕艾身上。
待一刻鐘後,她端著一碗香噴噴的素面過來的時候,江白格來早沒了剛剛的老神在在,衣白蘇聽見他無奈地在問:「慕小神醫就沒想過治下自己的結巴?」
「我家小少爺可不是結巴。」衣白蘇毫不客氣地接過江白格來的話茬,她將素面和竹箸塞到慕艾的手裡,可憐的孩子立刻狼吞虎嚥起來。衣白蘇揉揉他的腦袋,而後朝江白格來嘲諷,「小少爺只是不喜歡和無聊的人多說話。」
江白格來眯起眼睛。但是並沒有生氣,也不覺得被冒犯。他早些年待在長安的時候,更難聽的嘲諷都聽說過,衣白蘇的話對他來說只是毛毛雨。更何況他確實有錯在先直接將人綁來,若是人家畢恭畢敬的,他才覺得詭異。
「冒犯慕小神醫了,只是貧僧也是心急而已。」江白格來非常好脾氣地道歉。「若是慕小神醫能救好師父,貧僧必定親自去向慕青神醫請罪。」
慕艾手中竹箸啪地掉在地上,他臉色又驚又怕,將碗隨便往身邊一丟:「你……?」
不僅是慕艾,連衣白蘇都有些吃驚,她掩飾住臉上的表情,腦子快飛快地思索起來。她剛見到慕艾的時候,就懷疑過他是神醫後人,但是想想年紀差不多的那些隱居的老傢伙並沒有姓慕的,於是也就放棄了。
原來這孩子的爹竟是慕青嗎?聽江白格來的口氣,慕青原來沒有死啊。
若是慕青的兒子,倒是說得通了。
「是的,慕小神醫,貧僧在威脅你。」江白格來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淨的牙齒,「若是小神醫治不好師父,就莫怪貧僧去請慕青神醫下山了,世人看見神醫復活自然歡喜,但是你們的陛下怕是不喜看見吧。」
他起身整理了下身上裹著的黃布,招呼小僧進來,用吐蕃話吩咐幾句,而後朝慕艾道:「慕小神醫請稍作休息,晚些時候貧僧再來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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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白蘇一邊烤火一邊剝著胡亂往嘴裡塞。她側頭看了慕艾一眼,看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安撫道:「別想那麼多,江白格來在吐蕃確實有勢力,但是真想派僧兵深入大秦去找你爹,也是異想天開而已。」
「……嗯。」慕艾應了一聲,依舊有些晃神。
「你爹竟然是慕青。」衣白蘇搖搖頭,一副沒想到的模樣。「早知道就不收你做徒弟了。」
慕艾瞪她一眼。他一直都還沒答應呢,她就總以師父自居。這種比自己年紀小還總一副神神叨叨樣子的師父誰想要啊!
「你……認識?」
「認識,怎麼能不認識呢。」她說,「你爹是因為澶王被陛下下令處死的吧?長元初年那陣。」
慕艾哼了一聲作為回答。
衣白蘇邊回憶邊搖頭:「那年年初,老邱言之鑿鑿地跟皇后說澶王他活不過十五歲,他藥箱一背就不治了,躲到幽州去採藥去了,結果陛下就把火撒在太醫院那些人身上,半年換了三個主治大夫,兩個月死一個。」她看向慕艾,「你爹心軟,他太醫院的老友跪在地上求他幫忙,他架不住人家這般懇求,就答應幫了。結果……」
「這事不怨你爹水平不夠,澶王那身上不是一種病,你爹一開始覺得是簡單的先天不足,後來發現不對勁,就決定換藥,但是澶王病情卻突然加重,陛下大怒,再加上他確實有誤診的惡名,陛下便不肯聽他解釋。」衣白蘇道,「他臨死前託君晞送信給我,說了下他的思路,要我接手澶王的病,我這才在長元初年去了長安。」
慕艾早已習慣了衣白蘇自稱是衣荏苒,甚至潛意識裡已經開始去接受這個設定了,他皺著眉頭想她的話,「我爹……誤診?」
「哈哈哈哈他不至於沒敢告訴過你他當初誤診的搓事吧?」衣白蘇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