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君歸道,「只是你去亂葬崗做什麼?」
「先去找一個人。」
邱好古浸淫醫術已經幾十年,視醫如命,他在藥谷里深居簡出了數年,做了數年的理論推導,只等這次來把這些這些年的想法變成現實。要他放棄此次機會,不如直接殺了他更讓他痛快。但是州城裡有衣荏苒鎮著,這就註定了讓他要束手束腳。
但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他盯上了州城外的亂葬崗,在這種家破人亡的時候,有些病人往往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就被不得已丟進亂葬崗,任他們自生自滅,正給邱好古創造機會,既避開衣荏苒,又方便自己行動,他一臉陰森笑容地放下藥箱,從容走進亂葬崗,挑挑揀揀像行走在村頭菜地一樣。
忙活得滿頭大汗,他顧不得喘息,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舔了舔毛筆暈了墨,著手記錄起來。
「長元十四年,八月——」他忘了日期。
「二十三。」一道輕軟的聲音回覆了他。
「是是是謝謝啊,八月二十三……等等……」毛筆一顫,一頁紙毀盡,邱好古反應過來搭話這人是誰,他頓時沮喪得不得了,「衣荏苒你怎麼這麼討厭!」
「我討厭麼?好傷心呢。」衣白蘇笑眯眯地看著他,沒流露出一點傷心的意思。
「你怎麼才能放過我!」邱好古幾乎想咆哮了,等了這麼好多好不容易等到一次瘟疫,他才不想輕易放棄。
「幫我搭把手唄。」衣白蘇邊說著,就蹲身去檢視那幾個天花病人,君歸也放下手中提著的藥罐,倒了藥汁,然後戴上衣白蘇給他的手套口罩,這才動手去將藥汁餵給那些病人。即便這樣,衣白蘇不許他太靠近那些人,心中似乎也有所忌憚。
邱好古還在一旁暴躁:「我是鬼醫!我是毒醫!我見死不救我臭名昭著!你去換個人使喚好嗎?」
「嗯。」
邱好古咦了一聲:就這麼簡單?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老邱銀針借我用用。」
腦子還沒來得及反應,手上動作早就迅速地把銀針遞了過去。
「老邱幫我按著啊,有沒有點眼力勁?」衣白蘇看他傻站在一旁看,立刻兇他。
「你還吼我?你再吼我一句!」他抱怨,「就按一下啊就一下。」他嘆息一聲,磨磨蹭蹭地幫忙按住那人,衣白蘇開始埋頭忙活。
邱好古無聊地四下張望,扭頭見君歸笨拙地喂藥,看得鬱悶,張嘴就使喚道:「喂最右邊那個,中間的不用餵了,自己都不打算活了,神仙也救不過來的。」
衣白蘇沒出口反駁。
「哎這笨的!你真是你孃親生啊?喂,衣荏苒抱錯孩子了吧。」
君歸:「……」
「你少欺負我兒子。」衣白蘇抬頭又兇他。
邱好古縮縮脖子頓時乖順下來,但是還是看君歸動作極不順眼,怒道:「放手我來!」
等到將這幾個人處理妥當,邱好古累得歪著一邊喘息,將自己仔細清洗乾淨之後,狼吞虎嚥嚼著衣白蘇遞過來的乾糧,這時候他反應遲鈍地淚流滿面。
老子是來搞人體試驗的啊,老子是來搞最惡劣,最無恥,最下流,最慘不忍睹,比天花還恐怖的人體試驗的啊。
怎麼被衣荏苒一來二去攪和成來救人的了?!
他斜眼看衣白蘇,衣白蘇正在他旁邊吞乾糧,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挺無害地笑了下。
「老邱,聽說過千針回命嗎?」
邱好古眼睛頓時亮了:「你會?」
「嘖,小瞧人不是,哪有我不會的。」
邱好古鄙視地看著她。
「慕州這段日子,你當我副手,我教你千針回命,怎麼樣?」
「成交!」邱好古趕緊應下來,生怕她會反悔似地。而後他又小心翼翼問,「你捨得?」
「捨不得,」衣白蘇嚴肅點點頭,「要不還是算了。」
邱好古頓時暴跳如雷:「衣荏苒你再無恥點,我能忍,我真的能忍著不打死你!」
衣白蘇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邱好古也看出她根本又是在捉弄他,嘴巴一撇,又從她那裡拿了個大餅啃了起來,別說,這餅味道還不錯,鹹香酥軟,比他帶那乾糧好吃得多。
君歸聽那邊邱好古一口一個衣荏苒,一會兒暴躁發怒,一會兒忐忑不安,一會兒又喜笑顏開。小少年垂下眼睛,目光沉沉地掩飾住了自己的思緒。
雖然他久居長安,但是他知道邱好古,他昨天的時候甚至能夠只憑兩人的隻言片語推斷出來這是邱好古,這位大夫的陰森脾性和古怪癖好令許多人畏懼,在山東有些地方,邱好古的名字甚至能止小兒夜啼。
君歸也知道,邱好古當年和衣荏苒是死對頭,他爺爺曾將這兩人的事情當故事講給他聽的。所以君歸從小就知道,邱好古是他孃親的敵人。最瞭解一個人的,除了她的親人,就是她的敵人。那麼邱好古身為衣荏苒最大的敵人,竟然不知道他面前的人是冒牌貨嗎?
那麼大的年齡差距,再說長得也不像,為什麼邱好古就認準衣白蘇就是衣荏苒呢?
聖醫衣荏苒的水平,真的是那麼輕易能夠模仿的嗎?
君歸默不作聲地繼續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