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白蘇立刻清楚了二人的身份,長公主和她的婆婆。又補上了禮節:「不知長公主光臨寒舍,有失遠迎,還望長公主見諒。」
寒舍倒是談不上,粗略看來,這宅子的豪華程度超過東坊一半的人家了,只是人丁委實單薄,似乎只有一個脾氣頗大的家奴,想先投帖子正兒八經地拜訪都找不到人。
長公主溫柔笑著,收斂思緒,上前扶起衣白蘇:「什麼迎不迎的,都住在東坊,轉腳就到的功夫不要這般客套。」
兩人相互寒暄起來,朱老夫人依舊在旁邊,一句話不說,但是她渾身閃爍的金光還是讓衣白蘇忍不住視線飄忽。
這位朱老夫人據說是個很傳奇的女人,她夫君死於亂世,給她撇下朱身正,朱心正兩個兒子,她在亂世裡顛沛流離,把兩個兒子撫養長大,兩子一文一武,是大秦一道風景。但是,她身上市井氣息頗重,最愛斂財和圈地,性格更是與賢淑兩字從不沾邊,不過這般直來直去,倒沒有太多彎彎繞的心腸,再加上早早立下門規,不允許兒孫納妾,於是霸王龍很開心地把自己的親妹妹嫁了過來。
朱老夫人在旁自己打量衣白蘇一會兒,扭頭對長公主說道:「似乎不好生養。」
衣白蘇愣住。
長公主也是一臉尷尬,她這婆婆直腸子,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她倒是習慣了,但是會嚇到旁人吧,看吧,連朱鈺都嚇得一臉通紅……
「聽說身子還總不爽利?」朱老夫人接著問。
意識到是問自己,衣白蘇忍了疑惑,依舊恭敬道:「天不憐憫,有心疾在身。」
本以為朱老夫人會再嫌棄一番,熟料她卻點點頭:「是個可憐孩子。那就早點把婚事辦了吧,只當沖沖喜。我家裡沒旁的府裡那麼講究門當戶對,我看順眼,兒媳看順眼就成了,是不是啊兒媳?」
「什麼?」衣白蘇這才是徹底蒙圈了。
「你和鈺兒的婚事啊。」朱老夫人道。
衣白蘇看向朱鈺一眼,朱鈺正臉色通紅地瞪著她,活像她才是罪魁禍首。
「沒有這般的道理,老夫人,我和小郡王只是萍水相逢……」
聽出她話裡有推脫的意思,朱老夫人頓時冷下臉:「你都把我孫兒屁股看光了,不嫁還想怎樣!」
衣白蘇再次愣住,長公主在很認真地抬頭望著房梁,彷彿上邊有什麼奇景一般。
而朱鈺的臉徹底紅成了蝦子。
這事還得從衣白蘇被關進長安黑牢說起:小郡王雖然痛恨她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棉被針腳一樣的疤痕,可是她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沒有忘恩負義的道理。但是衣白蘇得罪的又是皇后,他自己的能力根本沒法救她,於是他就去求自己的公主孃親,孃親只知道他此次在雲嶺奇幻地死裡逃生,一直想弄明白怎麼回事,但是二叔已經下了封口令不許當時在場的人談論,朱鈺又總是含糊帶過,於是恰好長公主就有了機會又逼問朱鈺那些令他尷尬不已的細節。
他孃親聽了之後連嘆奪血續命的神奇,又感慨衣白蘇必會成為一代神醫。而後,他孃親便將這當做趣事講給奶奶解悶,偏偏奶奶她老人家對哪裡都不感興趣,就記住了一句衣白蘇把他扒光。
這般救命的恩情在朱老夫人眼裡,自家孫兒唯有以身相許才能足以報答了。
這才有了今天的事情。
「朱老夫人此話差矣。」良久衣白蘇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是個大夫,行醫之時只以性命為重,便不能顧忌男女之別。再說,我已經嫁人了……」
朱老夫人看了看她頭上梳的姑娘家的髮髻,又看她行走站立的姿勢是處子無誤,眼角眉梢更是少有媚態盡是少女的天真姿容,頓時不滿道:「你講大夫以性命為重,這個理老身懂得。只是莫要用什麼謊話誆老身,老身不耐煩聽那些,你要是不喜我們鈺兒,直說就是。」
「小郡王很好……只是——」
「如此即可!只要不是想看兩厭,感情可以成親後慢慢培養,況且你若不嫁,我鈺兒豈不是白白被看光屁股,我朱家的顏面何在?」
朱老夫人看起來像極了無理取鬧,態度也極為咄咄逼人。若是衣白蘇只是個尋常十七八的小姑娘,怕是直接嚇傻了。
長公主卻深深嘆息一聲。自家婆婆頭腦簡單,無心寡情,只愛銅臭之物,連孫兒都不甚疼寵。以前她是真的這麼認為的,但是今天這一齣,卻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昨日山東王家家主親自來了長安,談笑間與她的夫君提出了聯姻的意向,夫君覺得棘手,沒有直接應下,只說要告予家母定奪,結果今日婆婆就帶著她來了這裡,三下五除二就要定下一門親事,若說婆婆只是一時興起,長公主實在難以說服自己。
昨夜夫君幾乎愁白頭髮的事情,竟是這樣快刀斬亂麻就即將解決了。長公主甚至不知道自家婆婆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智慧,對於現在的朱家來說,衣白蘇無論孤女的身份,還是救命之恩的藉口,都簡直是為他們這種新晉勳貴量身定做:上能讓她的皇帝哥哥安心,下能堵御史的利嘴,中間還能讓世家無錯可挑。雖說此行實在有些魯莽,但是也是迫不得已了。
這王家家主也是不識好歹,山東世家女這種以前的香餑餑,現在砸誰頭上誰頭破血流,整個長安莫說她朱家,便是那宿國公唐猛家,也接不下這王家女!
長公主撫了撫眉心,按捺下思緒。她組織好了語言,欲委婉再開口勸說。
「噗嗤——」門口傳來一聲細嫩的笑聲,眾人循聲看去,正瞧見一個白嫩的小姑娘,穿著粉色的衫子,細眉大眼,非常可愛,此刻正忽閃著眼睛瞧著屋內情景。
「白兔兒!你怎麼在這裡?」長公主喚起她的名字。
「姑姑,烏衣衛送我去外公家路過這裡,我看門口家將眼熟,就進來看看。」東坊距離太學和甘露宮都很近,白兔兒和她的哥哥們都是一貫被放養的,經常是身邊跟著幾個烏衣衛,就隨意在東坊晃盪。白兔兒還算乖巧,她從不出治安良好的東坊,而的哥哥們就淘氣得多,長公主以前親眼看見那幾個皇子甚至包括太子,連侍衛都不帶,偷偷在長安外城縱馬,差點給她嚇得腿軟,連忙囑咐家將過去護著。
此時,白兔兒蹦蹦跳跳地過來,乖巧地向長者問好,「朱奶奶身體安康。」
朱老夫人點點頭,態度有些冷淡:「公主殿下。」
白兔兒也不介意她的冷淡,扭頭抱了衣白蘇的腿晃盪,瞧見她低頭衝自己笑,就把腦袋鑽進她的衣袖裡找吃的。白兔兒病好之後,就經常藉口去外公家來膩著衣白蘇,她身上的小吃食擱在什麼地方,白兔兒比衣白蘇自己都清楚。
而後她滿嘴流蜜地瞧了一眼一直極為痛苦地縮在角落的朱鈺,手指劃了劃臉蛋:「哥哥露屁股羞羞。」
衣白蘇揉揉她的腦袋制止了她的打趣:「乖一點。」
白兔兒嘟了下嘴,委屈得哼唧了一聲,反駁道:「小弟才四歲,露個胸背都被母后羞羞,哥哥都十八了還露屁股,為什麼不能羞羞?」
「臭丫頭你給我閉嘴啊啊!」朱鈺瞪了白兔兒一眼,當即被長公主一巴掌唬上後腦勺,還伴隨一句斥責:「怎麼跟你妹妹說話的。」
「……」嚶嚶嚶,娘好凶娘好凶。
他看了一眼抱著衣白蘇大腿的白兔兒,她正搖晃著要肉乾吃,還哼唧哼唧地說哥哥好凶。小模樣簡直把他的蘿莉控孃親萌到哭,恨不得馬上揍他一頓給白兔兒再出出氣。
朱鈺噴淚:什麼白兔兒,根本是隻黑兔兒,皇家裡養的兔子都是吃肉的霸王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