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冬練三九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雨勢鋪天蓋地,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雨珠嘩嘩地倒在傘面上,雨絲沿著傘沿連成十幾條雨線,流到了背上身上,莊圖南打著傘在滿地泥濘中跑到工地門口,吼叫著問清楚了,知道幾位工程師,尤其是女工程師已經離去,又衝了回來。

莊圖南收了傘坐回車裡,「麻煩您送我去渡口。」

司機愣了一下,「不直接回去啊,這麼大的雨,輪渡可擠了。」

不知道是不是渾身淋溼了的緣故,莊圖南的臉色很不好。

計程車剛一停下,立即有幾人欣喜若狂地跑了過來,衝在最前面的一人一把拉開車門,「師傅,走南浦大橋。」

後面兩人一起說,「我們拼車,天氣不好,我們拼車。」

莊圖南幾乎是被那幾人拽出車廂的,他腳剛一落地,計程車就帶著幾位迫不及待的乘客開走了。

雨勢過大,渡輪暫停服務,候船室裡擠滿了人,幾乎所有人都溼淋淋的,但又不得不緊貼在一起,簇擁在一起等待天氣好轉,渡輪恢復正常執行,儘快回家。

莊圖南擠在門口,他努力向室內張望,試圖在人群中找到李佳的身影,可人實在太多太擠,他實在看不清。

四周人聲嘈雜,吵架聲、謾罵聲不絕於耳,莊圖南只覺得耳朵嗡嗡地響,頭疼欲裂。

前胸貼後背地站了大半小時後,雨勢總算小一點了,隊伍前方突然開始向前移動,隊伍尾部也開始騷動,莊圖南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狠狠踩了兩腳,同時被爭先恐後的人群挾裹著地向前湧。

遠遠地,莊圖南似乎在前方的人群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李佳。」

那個身影立即轉身,似乎想向後走,可人群蜂擁向前,完全不可能逆向。

有人狠狠撞擊了莊圖南的後背一下,莊圖南被撞得向前衝了兩步,他竭力穩住身形,並下意識地伸出手臂,護住身前一個矮瘦的老太太,以免她被撞倒。

此時此景讓莊圖南迴想起了在新聞中看到過的87年底的陸家嘴輪渡站踩踏事件。

同時,遠處那個身影也似乎被周圍人推了一下,踉蹌了一下,莊圖南看得心驚膽戰,扯直了喉嚨喊,「李佳,跟著人群走,千萬不要回頭。」

莊圖南又等了半個小時才上了第三班輪渡,在寒風淒雨中回到了浦西的輪渡站。

他在出口處看見了正焦急等待中的李佳,李佳打著傘,可臉上、身上也都溼透了。

莊圖南全身溼透,鞋子褲子上都是泥濘,李佳也不比他好多少,而且她淋溼的時間大概比莊圖南還長,臉色和唇色都變得紫青。

莊圖南一肚子火被李佳的臉色唇色又嚇回去了,一肚子火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這種天氣下是不可能攔到計程車的,兩人相顧無言,默默走到了公交車站,轉車後回到了住所附近。

雨已經停了,莊圖南本想把李佳送到她樓下,可他覺得自己再也壓不住火了,勉強道,「李佳,我有點事要去我妹夫那一趟,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你回去趕緊衝個澡,喝點熱水。」

莊圖南攔了一輛計程車,逃命似的飛快離開了。

莊圖南鐵青著臉進門時,林棟哲立即很賢惠地從櫥櫃裡找出了烏米,在莊圖南洗頭洗澡時,他蒸上了烏米,開了洗衣機洗莊圖南的髒衣服,再把沙發也鋪好了。

莊圖南洗完熱水澡,穿上乾淨的短袖短褲,吃了兩碗烏米後,總算勉強恢復過來了,「你咋有烏米,筱婷帶來的?」

林棟哲嘴甜,「咱媽讓筱婷帶了很多吃的來,烏米、豆乾、筍乾,哥你想吃就來,我們做給你吃。」

八婆林棟哲收拾了碗筷後,小心翼翼地問,「哥,你今兒咋了?」

實在憋太久了,平時也沒有其他人可以訴苦,莊圖南決定不憋了,「九塊八,六分。」

林棟哲茫然,「啊?」

莊圖南道,「打得過南浦大橋九塊八毛,輪渡票價六分錢。」

莊圖南抖了抖身上乾爽舒適的短袖,「六分錢就是我剛才進門那德性,全身溼透地排隊等輪渡,在寒風中凍兩小時。」

林棟哲驚了,「哥,你有錢,幹啥想不開?」

莊圖南憋屈已久,不管不顧道,「農場效益不好,李佳的爸媽打算早退後回上海,所以她坐六分錢的輪渡……」

莊圖南說不下去了,以手扶額。

林棟哲端來一杯茉莉花茶,「哥,你慢慢說,慢慢說。」

莊圖南心灰意冷道,「這種暴雨天,我們這些糙漢都是打的回浦西的,李佳總是坐輪渡……,院裡已經夠忙了,她還接不少私活……,她爸媽就沒想過一個小姑娘怎麼在上海這個大都市負擔起一套房子的嗎?」

林棟哲徒勞無功地解釋,「他們……可能不太清楚。」

莊圖南道,「鵬飛有沒有和你說過,吳姍姍前兩年資助吳軍生活費,劉健沒意見,生了孩子後,吳叔叔要打零工,張阿姨不願幫忙帶孩子,劉健有意見了,三天兩頭和吳姍姍吵架,吳姍姍整個人都變了,媽和筱婷都說她像變了一個人……」

莊圖南意味深長道,「吳家就在對門,你以為吳叔叔真不知道吳姍姍和劉健吵架?」

林棟哲詞窮,「哥,你有錢。」

莊圖南道,「不僅僅是錢……」

莊圖南心道,錢衍生出的問題很多,上次只旁敲側擊提了一點,跳樓都無法彌補那兩句話的傷害,我要是再處理不當,恐怕跳黃浦江都難辭其咎了。

莊圖南無奈道,「100張圖大概能掙個1000、1500元,我……我幫忙畫圖。」

莊圖南腹誹,我寧可給錢,也不想畫100張對技術毫無提升的圖,不過我寧可畫100張圖,不,我寧可跳黃浦江,也不想和李佳談錢。

林棟哲搜腸刮肚道,「哥,你不能只看賊吃肉,也要看賊捱打啊,我和筱婷分開兩年,現在還捱打呢,筱婷暫住浦東,我們一週也只能聚一兩天。」

林棟哲道,「我平時有空也可以過去看她,但沒地兒待兒,她住處周圍都是農田,我倆只能坐外面喂蚊子。」

莊圖南心神俱碎,他心裡想到了另一個可怕的事實,「談戀愛費用均分,我不敢去花錢的場所,冬練三九,在校園裡逛來逛去吹西北風,謝謝你提醒我,夏練三伏,該喂蚊子了。」

莊圖南道,「你那是客觀環境不好,沒辦法,不是因為、因為……」

莊圖南「因為、因為……」了半天也說不出為了什麼。

林棟哲小心翼翼提建議,「實在不合適的話,換個人?」

莊圖南搖頭,「我一個成天算鋼筋水泥金屬板的,還老加班,老出差,遇上一個合適的人不容易。」

莊圖南心灰意冷地想,我還不如和餘濤搞一腿呢,至少那廝暴雨天捨得打的。

林棟哲好心開導大舅哥,「哥,困難只是暫時的。」

莊圖南冷笑,「暫時?」

林棟哲道,「哥,你既然有這麼大的顧慮,你就該好好攤開來說。」

莊圖南苦笑一聲,緩緩道,「有些話,是說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