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那麼歡喜,那麼滿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餘濤哈哈笑,「我老闆一聽就瘋了,當場表態,‘李佳你還單身啊,老師我桃李滿天下,規劃局、設計院、學校都有我的弟子,你要啥樣的,告訴老師,包在老師身上。’」

星期天,淡水路調房市場,所有人見面打招呼的話千篇一律,「儂啥房子?」

電線杆上或長凳椅背上貼滿了列印或手寫的a4紙,地面上也攤滿了紙張,紙上的內容分兩部分,一部分說明自己房子的地段、大小和相關細節,另一部分闡明自己想換的房子的具體要求。

李佳爸爸一張張看了過去,好地段的小房子換差地段的大房子,同樣地段一大間換兩小間,沒廁所的大房子換成有獨衛的小房子……

李佳攙著媽媽也擠在人群中,李媽媽邊看邊和女兒絮叨,「有煤氣灶臺的房子可以多換兩平方米,有抽水馬桶可以多換4平方米,現在人嬌氣得嘞,我們那時候屋頭哪有抽水馬桶啊?」

李佳笑笑,「屋裡有抽水馬桶,感覺兩樣的。」

李爸爸介面,「客人來家裡,多少有面子!」

逛完了調房市場,一家四口找了家餛飩店休息。

李爸爸很感慨,「阿文大專畢業也分配工作了,你們姐弟倆要是有了房子,就真在上海紮根了。」

李媽媽道,「囡囡,你要能從規劃局分到房子就好了,找個有房子的本地人也好。」

李媽媽說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李佳一眼。

李佳笑得很無奈,「媽,又來了,你挑人人挑你,本地家庭也不想要我這種沒房子的物件。」

林棟哲先把莊筱婷送回蘇州再回了廣州。

莊筱婷屬於返籍落戶,她拿了家裡的戶口本,身份證,交大、蘇大提供的證明檔案——畢業證書,加蓋了學校公章的《就業報到證》《戶口遷移證》《戶口登記表》等材料跑了幾次派出所,順利落戶。

莊筱婷辦好落戶,把戶口本放回櫃子裡,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莊超英也就放心了。

林棟哲回蘇州,不僅是送莊筱婷,他還做了兩件事,一是給莊超英和黃玲的房間裝上了空調,二是把他投在向鵬飛車隊四萬多人民幣的股份換到了莊筱婷名下。

林棟哲把更名檔案交給莊筱婷時,莊筱婷嚇了一跳,林棟哲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她收下了。

林棟哲道,「我努力往上海辦公室調或是在廣州幫你找工作,等我成功了,你把這些股份賣給鵬飛,用這筆錢交單位違約金,辭職去找我。」

莊筱婷直視林棟哲,清楚乾脆地應了一聲,「好。」

兩地分居的生活開始了。

新工作需要時間適應,兩人工作日都住單位宿舍,節省下通勤時間學習和給對方寫信——長途電話費不僅很昂貴,而且兩人經常聯絡不上對方,必須依賴書信分享生活點滴,維繫感情。

林棟哲記性好,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工作上的新鮮事都記下來,隨想隨記,天馬行空,寫滿幾張紙後、鼓鼓囊囊地塞滿一個信封就郵寄出去。

莊筱婷的信相對短一些,但她寫信的時間並不少,她信箋上的文字更謹慎、更用心,內容也經過了篩選,例如,她選擇性地告訴林棟哲,她天天檢查宿舍信箱、每隔幾天就會收到一封厚厚的信件,所以單位的人都知道她有愛人,但她沒有告訴林棟哲,單位得知她已婚後的一系列風波。

蘇州大學計劃生育負責人統計了新入職女職工的婚育狀態,並把相關資訊分別傳送到了女職工所屬的科室,莊筱婷的直屬領導看到登記表格後,找莊筱婷談話,知曉了她和丈夫兩地分居、有跳槽的可能性後,暫時把莊筱婷剔除出重點培養的隊伍了。

莊超英當初託關係找的人打了電話給莊超英,詢問他女婿是否會來蘇州工作,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學校只能暫時邊緣化莊筱婷了。

這個電話在莊家掀起了軒然大波。

黃玲慌慌張張找出了戶口本,發現莊筱婷在戶口本上的資訊已是「已婚」。

莊超英震驚,黃玲錯愕不已,向鵬飛替林棟哲說話,他的話粗俗,但話糙理不糙,「林棟哲把所有的錢都給筱婷了,你們罵他別的可以,不能罵他不負責任。」

莊超英直了脖子吼,「錢就能解決筱婷的困境嗎?」

向鵬飛下定決心替莊筱婷吸引火力,「大舅舅,筱婷現在的困境是你一手造成的。」

莊超英氣得不知所以,抄起掃帚打向鵬飛,向鵬飛一邊躲,一邊把痛哭流涕的莊筱婷推出了門,「去給咱哥打電話。」

莊圖南還沒打來電話,黃玲已經想通了,她勸住了暴跳如雷的丈夫,「木已成舟,你再氣不過,只能打罵筱婷,但不能再罵林棟哲了,不然筱婷、棟哲將來都要和我們離了心。」

話是這麼說,黃玲也氣莊筱婷自作主張,氣她不理解父母的苦心,很久不肯讓莊筱婷回家。

林棟哲從向鵬飛和莊圖南處知道了莊家的風波,他本想趕回蘇州一趟,但他還在管培生培訓期,根本請不了假,他急著團團轉,只能回家請宋瑩代他跑一趟蘇州。

宋瑩和林武峰也驚得目瞪口呆,林武峰連忙按習俗備了上門禮,宋瑩稀裡糊塗地帶著禮物,到了蘇州。

宋瑩給親家帶了一臺照相機,黃玲毫無喜悅地收下禮物,打電話從學校叫回了莊筱婷,一家人沉默而尷尬地吃了兩頓飯,這件事情表面上就這麼疙疙瘩瘩地過去了。

除了首飾和新衣服,宋瑩硬塞給莊筱婷一本存摺,黃玲什麼也沒說,示意莊筱婷收下。

臨上車時,宋瑩低聲對黃玲說了一句,「這樣也好,領了證,他們心裡就沒了猜忌,勁兒可以往一起使。」

黃玲幾乎落淚,「宋瑩你曉得的,咱們那時兩地分居搞不好就是一輩子的事兒,一年就那麼幾天探親假,兩個孩子怎麼就這麼衝動,也不和家裡商量就把證領了!」

宋瑩回廣州了,莊筱婷又被趕回學校了。

莊筱婷沒打電話給莊圖南,向鵬飛打了。

莊圖南沒有打電話回家,兩週後,他坐週六的夜車趕回了蘇州。

莊圖南先回了家,聽說黃玲不讓莊筱婷回家,連連搖頭,馬不停蹄地趕到蘇州大學。

宿舍裡住了三人,星期天,另兩個女孩出門逛街了,莊筱婷正獨自一人在宿舍裡,她開啟房門看到哥哥,眼淚立即滾滾而下。

莊筱婷哽咽道,「哥,你知道了?」

莊圖南沒好氣道,「鵬飛打電話告訴我了。」

莊圖南走進房間,看見桌上飯缸裡一個硬邦邦的冷饅頭,他本想開口訓斥,但看到妹妹的眼淚和這隻冷冰冰的饅頭,只能把訓話變成了嘆息,「筱婷,你怎麼這麼衝動,怎麼就這麼……就這麼結婚了?你們還分居兩地呢。」

莊筱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就是想和林棟哲結婚,分居兩地也要結。」

來的路上,莊圖南設想過很多可能的情形,但他完全沒想到他會從一貫冷靜從容的妹妹嘴裡聽到這麼天真幼稚的話,他一個沒繃住笑了出來。

莊圖南笑完,立即又板起了臉訓斥,「筱婷,你真是不給自己留一點退路,你就不想想萬一你們……,我說萬一啊,萬一你們不能在一起分手了,你還這麼年輕,就是離過婚的人了。」

莊筱婷哭得眼睛都腫了,「就算以後要離婚,我現在也要和林棟哲結婚。」

莊圖南目瞪口呆,心想,咱小院出人才啊,原以為向鵬飛和林棟哲是難兄難弟,想不到你和林棟哲才是臥龍鳳雛。

等莊筱婷抽抽噎噎地哭完了,莊圖南硬拉她出去吃飯。

莊圖南點了妹妹喜歡的幾道菜,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冷不丁問,「你們是怎麼想出這個餿主意的?」

心隨胃走,胃飽了,莊筱婷心情也好了很多,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哥哥的臉色,訥訥回答,「我和林棟哲談了三年戀愛才告訴爸媽,我原本想等我們調到一起後再慢慢告訴爸媽我領證了,現在不去糧店買米了,媽早就不看戶口本了,我以為我能瞞過他們的,我真的不知道學校會打電話告訴爸。」

莊圖南再一次啼笑皆非,他覺得他完全無法和這個任性、天真、幼稚的莊筱婷交流,「你也知道你們現在不在一起啊,那為什麼不等到調到一起再結婚?」

莊筱婷道,「兩地分居,我們都很怕會分手,領了證就沒有退路了,只能想辦法往一起調。」

莊圖南意味深長道,「壓力都在你這邊,你是沒有退路了,你傻不傻啊?」

莊筱婷突然直視莊圖南,「哥,你沒談過戀愛,你不懂。」

莊圖南氣笑了,「哥是沒談過戀愛,那你告訴我,明明可以等在一起後再結婚的,你非要搞到現在眾叛親離,連單位都不重視你,你圖啥?」

莊筱婷道,「在交大,林棟哲去舞會跳了兩次舞,他……他很受歡迎的,但他發現我不願意他去舞會後,他就不跳舞了……,他不讓我擔心害怕,我也不讓他擔心,哥,誰都不傻,是不是全心全意裝不出來的……」

莊圖南沉默了一會兒。「我懂了,但我還是要說你太任性了。」

莊圖南喝了口熱茶,「爸媽還在氣頭上,你沒事多打打電話,等他們氣消了,你就能回家了。」

莊圖南半是無奈半是欣慰,「還記得以前爸離家出走,林棟哲建議你不好好學習,你成績下降了爸自然就回家了,得,你這次玩了把大的,爸媽同敵而愾,聽鵬飛說,他們最近感情可好了,老兩口每天晚上一起出門散步。」

林棟哲使出渾身解數,得到了一個出差上海的機會。

莊筱婷週六請了半天假,下午就坐了長途車匆匆往上海趕,到了上海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往虹橋機場,等待許久未見的林棟哲。

天不遂人願,廣州突發暴雨,林棟哲的航班被迫延誤。乘客們只能在機場焦急等待。

無法聯絡上莊筱婷,林棟哲只能一遍遍地看電子屏上的通知,希望航班能儘快恢復正常,但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除了焦急,還是焦急。

乘客們在機場等到凌晨後,被機場大巴拉到了附近的旅館休息,等待下一步的通知。

誰也不知道延誤航班什麼時候再飛,上海機場的地勤工作人員也不清楚,林棟哲尚能在旅館休息——儘管他也無心睡眠,但好歹可以躺下休息,莊筱婷只能在機場等候,在失望、焦急、擔憂中無奈等候。

凌晨時分,才有確切的訊息說航班明天再飛,莊筱婷疲憊至極,打的去了莊圖南處休息。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又匆匆趕到機場等訊息。

飛機抵擋上海時,已經快中午了,林棟哲昨夜上飛機時特意攜帶的鮮花已經枯萎,只能扔在了垃圾箱裡。

莊筱婷必須趕回蘇州了,林棟哲拎著箱子,又坐上了上海到蘇州的客車——他先坐長途車送莊筱婷到蘇州,再連夜坐夜班火車回上海,這樣他和莊筱婷還能有一點相處時間,一點在長途車上的相處時間。

上海是始發站,兩人很幸運地買到了兩張坐票,莊筱婷坐窗邊,林棟哲坐她身邊。

車窗很髒,玻璃上汙痕斑斑,從車裡向外看,一片灰濛濛的,莊筱婷再也忍不住,這幾個月來積壓在心中的所有負面情緒——在單位被邊緣化的挫敗感、父母的不理解和憤怒、林棟哲航班延遲的擔憂和失望——都在心中翻滾,她低下頭,眼淚奪眶而出。

莊筱婷無聲無息地哭了出來,林棟哲默默地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任由莊筱婷的淚水浸透了他肩頭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