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道,「你爸爸說了棟哲兩句,不管對不對,他是長輩,棟哲就該受著,你不該這麼倔,和你爸爸針鋒相對。」
莊筱婷道,「爸爸不該說棟哲太自私,只考慮自己。」
黃玲微微笑了,「這一點,我和你爸爸的看法是一致的。」
黃玲又補了一句,「你爸爸說你不自尊自愛,我也同意。」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母女連心,莊筱婷居然並不意外黃玲會這麼說,莊筱婷倔強道,「寶潔的工作很好,合資企業的工作雖然沒有大學的工作穩定,但更有發展前途,去沿海的同學很多,苦一點都能找到工作,我們的想法和你們不一樣。」
黃玲道,「你爸爸說的那些政策法規,我不懂,但我知道一點,大學的工作是你爸爸四處求人才打聽到的,是他低聲下氣託關係才找到負責人的。」
黃玲道,「你剛才說你辦了邊防證去廣州找工作,找工作時住哪兒?林家?找不到工作怎麼辦?還住在林家?」
莊筱婷嘴唇輕輕顫抖,說不出話來。
黃玲道,「我初中畢業就進廠工作了,我工齡比你爸爸長,又是車間小組長,直到你哥哥上大學前,我的工資一直比你爸爸高。」
黃玲道,「你奶奶把你爸爸的工資扣下,但她拿我沒辦法,我有工資,能養活自己,能養活你和你哥哥。」
莊筱婷低聲道,「媽媽,我懂你的意思……」
黃玲道,「不,你不懂,你奶奶重男輕女,讓我把肉啊蛋啊都留給你爸爸和你哥哥,隨便給你一口飯就行了,我不理她,我自己掙錢,自己的閨女自己疼;你爺爺奶奶曾經想讓你讀個職高或中專,我理都懶得理他們,我有工作,自己的孩子自己做主。林叔叔工資高,但你宋阿姨每天起早摸黑賣小吃,她圖什麼?她也圖一個大事小事能自己做主。」
黃玲道,「你和林棟哲之間的利益永遠一致?有矛盾、有分歧時,你不想能自己做主?」
黃玲道,「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就是讓你長大了有能力做自己的主,不用看別人的臉色。我把你當寶一樣帶大,你現在居然為了林棟哲不考研,不回蘇州工作,你居然自己放棄了一切,我對你很失望,莊筱婷,我對你很失望。」
在交大待了一天後,莊超英和黃玲回蘇州了。
父女、母女間只剩沉默,莊超英讓莊圖南轉交了一張紙條給莊筱婷,紙條上有蘇州大學專職輔導員面試的時間和地點。
黃玲沒再勸說莊筱婷,只和林棟哲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她看向莊筱婷的眼神,說話的語氣都淡淡的。
莊筱婷知道,她的行為真正地寒了黃玲的心,寒了為她含辛茹苦一輩子的媽媽的心。
面試的時間在一週後,莊筱婷不知所措,只能先和莊圖南商量。
相較於父母,莊圖南的態度算是很支援了,「你先回蘇州,你和棟哲再想辦法往一起調,兩條腿走路總比一條腿快。」
莊圖南說了句肺腑之言,「筱婷,哥從男人的角度說句話,你不能讓棟哲為你放棄寶潔的工作,棟哲現在願意,將來呢?萬一將來他後悔了,你承擔不了這份責任,你們的感情也會受影響。」
莊筱婷道,「哥,那麼多同學都南下找工作,為什麼……」
莊圖南道,「為什麼?爸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是女孩子,爸希望你穩定,媽希望你有退路。」
莊筱婷低聲道,「哥哥,你知道的,大學畢業如果沒分到一起,基本上就只有分手一條路了。」
莊圖南詫異地看了莊筱婷一眼,「我以為你不知道呢,你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麼要和棟哲開始?」
莊圖南意味深長道,「如果因為不在一起就分了,那就分了吧。」
莊筱婷想和林棟哲商量,她一直以為,她和林棟哲之間可以無所不談,再隱秘的心事都可以互相傾訴,再艱難的事情都可以開誠佈公的商量,但現在,她發現她錯了。
正如黃玲所言,她和林棟哲的利益已經不一致了。
莊筱婷不知道那天莊超英暴怒之下評論林家夫妻不在乎甚至算計莊筱婷的言語是否被林棟哲記在了心中,她不敢想林棟哲是否表面若無其事、但實際記恨。
莊筱婷不敢想,更不敢問林棟哲他心中的真實想法。
莊筱婷也試過和林棟哲商量蘇州大學的工作,但只要她一開口,林棟哲就慌慌張張地表忠心,「我願意去蘇州。」
莊筱婷注意到了,林棟哲用的是「去蘇州」,而不是「回蘇州」,再想到莊圖南那句「你不能讓棟哲放棄寶潔的工作」,她無法再百分百相信林棟哲那句「願意放棄寶潔的工作、去蘇州」的真心,而且,就算現在是真心的,將來呢?
猜忌、不滿已經橫在了兩人中間。
莊筱婷沒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她偷偷哭泣了好幾天。
黃玲那句「我對你很失望,莊筱婷,我對你很失望」一直在心中迴響,她從小是母親的驕傲,這是母親第一次對她說重話。
比較起莊超英的怒罵咆哮,黃玲輕描淡寫地責怪更讓她戰慄恐懼,她知道,黃玲對家人是全身心的付出,但如果被人輕賤或辜負後,她不會輕易再給對方任何機會,對爺爺奶奶如此,甚至對莊超英也如此。
莊筱婷深知黃玲對莊超英的疏離和警醒——尊重恩愛的表皮下,黃玲骨子裡對莊超英有著揮之不去的戒心——她無法接受她和母親也貌合神離。
莊筱婷心中有一杆秤,一杆衡量親疏、利益的秤。
蘇州的穩定工作比她和林棟哲的感情輕。
蘇州的穩定工作加莊超英的怒罵加一起比她和林棟哲的感情輕。
蘇州的穩定工作、莊超英的怒罵、黃玲的痛苦失望加一起,比她和林棟哲的感情重!
八人的寢室裡,莊筱婷不敢抽泣出聲,她凝視著天花板上慘淡的月光,心中下了決定。
莊筱婷找到林棟哲,紅腫著眼睛說了一句,「我後天回蘇州面試。」
林棟哲想說點什麼,但無言以對,只默默點了點頭。
莊筱婷道,「哥哥的話有道理,你千萬不要放棄那麼好的工作,我們先……在不同的城市工作,再找機會調到一起。」
林棟哲隨聲附和,「我們高三那年分開了一年,很快就又考到一起了。」
莊筱婷低聲道,「不是‘分開’,我們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