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天涼好個秋

小巷人家 大米 第1頁,共2頁

1989年,國內經濟環境一片寒冬。

「價格闖關」的失敗帶來了改革開放後最大的經濟失控——上半年的通脹率高達17.9%,下半年直逼40%——惡性通貨膨脹讓生活水平急劇下降,更讓人們對「改革開放」產生了質疑。

5月,全國範圍內開展了整頓私企、打擊假冒偽劣產品的運動,在宏觀緊縮的大環境下,私營企業、個體經濟舉步維艱。

6月以後,國際上對中國實施了一系列的經濟制裁。外資暫停了在中國的經濟活動,裹足不前,絕大多數外資企業甚至直接撤走了在華的技術人員和生產線。

9月,全國工業總產值僅增長0.9%,創下了改革開放以來的最低紀錄。

政治上,經濟上,對改革開放的質疑聲層出不窮,私人企業尤其遭受了極大的衝擊和壓力。

廣州和蘇州受到的衝擊都非常大。

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廣州首當其衝,基建工程停工、私企整頓、鄉鎮企業倒閉,少數私人企業家外逃,大批民工找不到工作,被迫流落在車站、碼頭、街道,造成了大量的社會問題和治安問題。

所幸林武峰工作的珠江電冰箱廠生產和銷售穩定,宋瑩的小吃鋪生意沒以前好,但也過得去,林家的經濟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

民營經濟發達的江蘇、浙江進行了大規模的行業整頓。

安廠長的電冰箱廠停產關廠,宋向陽暫時失業。

錢進年齡大了,性格日趨謹慎,他怕自己名下的長途車太多被肅整,再三考慮後,他向外放出風聲,想轉出一半的車輛和線路。

向鵬飛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原本剛還了莊圖南一部分錢,聽說錢進要賣車之後,立即打電話到上海向莊圖南再次借錢,莊圖南答應後,向鵬飛一不做二不休,又打了一個電話給林棟哲。

三人的錢湊一起還不夠,林武峰知道後,補足了剩下的款項。

莊超英和黃玲知道時,私營客運公司的執照都辦下來了,三輛客車,三條路線,三個股東——向鵬飛是第二大股東兼總經理,莊圖南、林棟哲佔了不同比例的乾股——兩人只能瞠目結舌。

棉紡廠效益更差了,工資只能發出80%了。

莊超英所在十中屬於市教育系統,薪資不受影響。

再焦慮,再擔心,日子還是照常過,時間在柴米油鹽中不動聲色地向前流淌。

1990年6月,蘇州,小院東廂房裡,莊家舅甥三人正在吃晚飯。

「物價指數從89年下半年的40%下降到1990年6月的3.2%……」

莊超英和黃玲同時抬頭,看向電視螢幕,又都同時低頭,繼續吃飯。

莊超英道,「是,最近物價不再瘋漲了,通貨膨脹總算止住了。」

黃玲長嘆,「從88年春天漲到現在,總算停了,廠裡效益也不好,再漲下去心裡真是慌。」

向鵬飛豪氣萬丈,「不用慌,別說圖南哥的股份每個月能掙不少錢,就是我一個人開車掙錢,也不會餓著大舅舅、大舅媽的。」

向鵬飛喝了口豆腐腦,「大舅媽,明天買鹹口的吧,甜的不開胃。」

電視繼續播放新聞,「……黨中央、國務院同意上海加快浦東地區開發,在浦東實行經濟技術開發區和某些經濟特區的政策……,在深圳經濟特區取得成功和收穫了足夠的經驗之後……」

向鵬飛瞥了一眼電視螢幕,納悶道,「咱哥早去浦東修高樓了,怎麼新聞裡才開始說浦東開發?」

黃玲道,「以前只是城市擴建,現在是成立金融新區。類似深圳經濟特區的意思。」

向鵬飛道,「大舅媽,你行啊,圖南哥在上海,你對上海的新聞了如指掌。」

黃玲感慨,「你爸媽不也這樣,你媽最關心蘇州的新聞,連蘇州天氣預報都看,你倒是啥時候回去看看他們啊?」

向鵬飛悶聲道,「我是想讓他們請假、過來耍幾天,可沒地方住,我爸說了,他這輩子都不想再住姥姥姥爺家,我想給他們租房子,可家家都不夠住,哪有房子出租啊?」

莊圖南剛交完一份圖紙,比較有空閒,來交大看莊筱婷和林棟哲,三人一起在食堂吃飯。

食堂天花板上吊著兩臺大電視,正播放著新聞聯播,食堂人聲鼎沸,莊圖南凝神細看螢幕上的字幕,看完了有關浦東開發開放的新聞,這才低頭繼續吃饅頭。

林棟哲正不遺餘力地讚美小炒肉,「老大,這菜配饅頭最好,你多吃點。」

莊筱婷剛才也看了新聞,「哥,浦東不早就開發了,你都參與浦東高樓層設計了,剛才的新聞有什麼特殊的嗎?」

莊圖南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妹妹,「以前開發浦東只是為了轉移浦西的工業和人口,只是城市空間的轉移,剛才新聞強調了上海的金融和貿易,這意味著浦東將是城市空間和城市功能的雙重佈局。」

莊圖南淡淡加了一句,「也是加快上海改革開放的意思。」

林棟哲道,「對頭,上海的生產總值在全國的比例不如廣東了。」

莊筱婷輕輕掃了林棟哲一眼,林棟哲立即諂媚,「我沒說我要回廣州啊,將來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想留上海,我就在上海找工作,你回蘇州,我就回去在向鵬飛手下開車。」

莊圖南沒好氣道,「你別不把分配當回事,雖說現在是‘雙向選擇’,但主要還是按戶籍找工作,這兩年就業形勢這麼差,你倆好好想想明年畢業後怎麼在一起,考研還是想辦法分在一起,該想了。」

莊圖南恨鐵不成鋼道,「你倆成天就惦記著玩兒,不是看電影,就是去青年文化宮踩腳踏船,現在快畢業了,該考慮的事情得考慮了。」

莊圖南一劍封喉,林棟哲、莊筱婷同時不作聲了。

莊圖南迴同濟後去了一趟系樓,他本想去辦公室找人的,但在去系樓的路上遇見了陳蕾。

陳蕾主動約莊圖南在校園裡走走,莊圖南只能臨時改變了計劃,陪陳蕾散步。

莊圖南已經簽了同濟建築設計院的合約,百分百能落戶上海了。

設計院工資高,再加上有了上海戶口,莊圖南終於符合上海籍家庭婚戀的最低標準了,系裡一位老師給他介紹了在同濟讀大專的外甥女陳蕾,讓他們認識一下,處處看。

晚霞燦爛,到處是腳踏車鈴聲和歡笑聲,周圍滿是初夏的慵懶快活,陳蕾正在講她表姐的戀愛觀,「她對班上男生說,上海戶口是必需的啦,沒有上海戶口就要能出國,這兩個門檻都夠不上的話,家裡不同意的。」

莊圖南知道在上海婚戀歧視鏈——出國、上海本地人、落戶上海的鄉下人——中,他確實屬於最底層——他曾多次聽到過類似的言論,但這一次,他覺得格外刺耳。

莊圖南心中嘆了口氣,不由得想起周教授的苦口婆心,「設計院男生多,工作忙生活單調,認識女孩子的機會很少,個人問題都是靠介紹。現在有人給你介紹,你就先見見,互相瞭解一下,沒準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