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你可以告訴我,也可以對我發脾氣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心中泛上一股既甜蜜又憂傷的感受,林棟哲柔聲道,「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再也不補考了。」

莊筱婷嗔道,「你小時候寫檢查時總這麼說,以後再也不怎麼怎麼樣了,下次還繼續犯錯。」

林棟哲抓起莊筱婷一隻手。

手指纖細修長,冷冰冰的,林棟哲先是對著僵硬的手指哈了幾口熱氣,又輕輕地吻了上去,「我不說以後拿獎學金,我說以後不補考,這點還是能做到的。」

莊筱婷不作聲。

林棟哲把莊筱婷兩隻冰涼的手攏在自己的手掌中,輕聲道,「我想你。」

莊筱婷一貫矜持含蓄,林棟哲也不期待她立即回答,重複道,「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莊筱婷還是不作聲,她耳畔的幾縷長髮被風吹拂,撫在了林棟哲臉上,似乎也撫在了他心中,輕輕的,癢癢的。

林棟哲呢喃,「我想你。」

莊筱婷輕輕掙脫出林棟哲的手掌,她伸長手臂,緊緊摟住林棟哲,林棟哲也緊緊回摟住她,兩人緊緊相擁。

林棟哲和莊筱婷合蓋一床被子,並肩坐在開水房後的一處凹進去的避風口裡——假期宿舍樓關門早,兩人一時不慎,錯過了關門時間,回不了宿舍了,天寒地凍,林棟哲不得不偷了宿舍樓下晾衣繩上的一床被子,蓋在兩人身上取暖。

頭頂繁星燦爛,耳畔寒風凜冽,林棟哲第n次提議,「我去砸女生樓的大門,我和阿姨吵架時,你趁機溜回房間……」

莊筱婷搖頭,「阿姨如果上報,你會被記過的。」

林棟哲又道,「我們翻牆出學校,坐公交車到市區找家旅館,我開兩間房……」

莊筱婷又羞又囧,「我聽說派出所會時不時查房,萬一派出所查房,通知學校……」

林棟哲長嘆,「住旅館被派出所抓了,罪名是談戀愛,現在要被保衛科抓了,罪名是談戀愛加偷被子。」

莊筱婷道,「明天一早,我們把被子掛回去,再寫張紙條,就說我不小心碰掉被子弄髒了,我賠。」

林棟哲道,「先說好啊,我要是感冒了,補考沒過,你可不能和我分手。」

莊筱婷用細不可聞的聲音道,「我陪你上重修課。」

良久良久,林棟哲道,「我說我要補考,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就像小時候,你考一百分,我考六十八分,你看到我卷子上的分數,一臉的看不起。」

莊筱婷低聲道,「對不起。」

冬夜實在太過寒冷,兩人的肩膀以下都裹在被子裡,莊筱婷輕輕握住林棟哲的一隻手,「我沒有看不起你,我是生氣你不好好複習……」

林棟哲扭頭看向莊筱婷,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惶恐和緊張。

林棟哲緊緊回握莊筱婷的手,「我一想到你的眼神,心裡就很不是滋味,我……我以後不會再不及格了。」

莊筱婷固執地搖頭,再次重複,「對不起。」

莊筱婷凝視林棟哲,眼中滿是眷戀柔情,「過年時,我一直在想,我生氣了應該直接告訴你,而不是不理你,可我剛才一見你,還是說不出我想對你說的話……,你知道的,我生氣了、失望了,我都說不出來……,我越想說的話,越說不出來……」

莊筱婷這話說得不倫不類,林棟哲卻聽懂了,「你可以告訴我,也可以對我發脾氣。」

林棟哲心中柔情萬千,「我惹你生氣了,你可以告訴我,也可以對我發脾氣,但不要不理我。」

林棟哲把莊筱婷緊緊摟進懷中,「我最怕你不理我,你不要不理我。」

林棟哲輕聲道,「莊筱婷,我喜歡你。」

窗外一片漆黑,室內還亮著一盞檯燈,燈下,莊圖南正一筆筆地修改一張小圖。

自從想明白了「現實」和「自己的作品」之間的關係後,莊圖南面對多次重複,甚至很有可能是無用功的圖紙修改時心態平和了很多。

餘濤從他桌邊經過,探頭看了一眼,「又是這張圖,我都快能畫出來了。」

王尚文道,「據說國外都已經用各種軟體畫圖了,國內計算機還不普及,咱們還要手繪,一條條線條地改。咦,我看你改圖時心態不錯啊,比前段時間好多了。」

莊圖南抬頭看向上鋪的王尚文,「這你都能注意到?」

莊圖南又低下頭,「聽了你那句‘大道至簡’,複雜的事情簡單做,簡單的事情重複做,重複的事情用心做,覺得有道理,改圖時心浮氣躁就想想這句話,你還別說,真能靜心。」

王尚文啞然失笑,「我那天隨口一說,你居然還記下了。」

餘濤回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當時的情景,「想起來了,是討論南浦大橋時提到了這句。」

王尚文又躺了下去,悠悠道,「林教授研究出了四種解決方案,定下了其中一種,所有的圖紙都要改,今天太晚了,我明兒把這句話抄下來,貼辦公室裡。」

餘濤大笑,「造橋的,建醫院的,蓋房子的,一屋‘老改犯’。」

設計院組會上,朱教授用鉛筆敲了敲桌沿,「政府顧問和建築公司還在反覆討論電梯和逃生通道部分的細節,區政府的意思是,我們能不能先改圖紙?」

幾位研究生臉上都露出痛苦之色,一位師兄道,「沒有具體要求不好改,區政府和施工隊能不能先明確了需求,再讓我們根據需求改細節?」

一屋的人都點頭,周、朱兩位教授也是一臉倦色,所有人都因為區政府和施工隊的反覆無常而深受折磨。

莊圖南小聲提議,「上次開會時,施工隊說了幾點想改動的地方,但沒有標註優先順序。」

周教授扭頭看向莊圖南,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莊圖南道,「我們可以問問對方,看他們最重要的訴求是什麼、相對不那麼重要的訴求又是什麼,大概計算出滿足最重要需求的建築成本,再算出滿足所有需求的建築成本,把成本給他們,等他們做出明確答覆後再修改圖紙。」

另一位師兄連連點頭,「建築材料價格固定,估算價格不難。」

朱教授很感興趣,「然後呢?」

莊圖南道,「一,找出對方最重要的需求,儘量滿足這個需求;二,告訴對方各項改動所需的成本,共同找出設計成本和施工成本的平衡點,設計院再有的放矢地修改圖紙。」

因為那500元錢,張春雷相對認可了莊圖南——他以前總覺得同濟這幾個學生太事兒媽,不懂變通,難以協商溝通,儘管他現在還是這樣認為,但他透過500元看到了莊圖南的善良和赤誠,不那麼排斥他了。

莊圖南再一次回到施工現場時,張春雷特意過來和他打了聲招呼,「500塊研究生,你病好了?」

研究生是以前張春雷用來譏諷這幾位學生的詞,但現在從他嘴裡說出來,帶有幾分真實的關切和善意的揶揄。

莊圖南先是笑,接受了這個戲謔。

然後,莊圖南張開雙臂,學著其他工人的樣子,笨拙而真摯地擁抱了一下張隊長的肩膀。

「500元研究生」莊圖南經常來施工現場,他甚至在他不需要出現的時間也時不時來一下,測量記錄,甚至主動幫忙處理一下建築垃圾。

張春雷忍無可忍,決定請走這尊小神,他找了個機會請莊圖南在工地附近的一家小吃店裡吃午飯,準備在席間好言勸走莊圖南。

就著剛出爐的芝麻燒餅,張春雷直截了當地發難,「你最近不上課嗎?工地附近的飯菜比你們學校食堂的好吃?」

莊圖南嚥下一口燒餅,「課已經上完了,我的畢業論文就是醫院這個專案,所以常來看看。」

張春雷直接,莊圖南也不迂迴,「我在工地很礙事嗎?很多工人不會看圖,也不清楚安全規範,我在這裡,多少能幫忙解答一些問題。」

張春雷承認,「是,你來多少能幫點忙,但設計院只需要提供圖紙、檢測、最後簽字,你不需要經常來。」

小吃店提供免費的茶水,劣質茶葉在不太乾淨的玻璃杯裡上下漂浮,莊圖南放下玻璃杯,直視張春雷的目光,「在保證安全規範的前提下,控制成本和加快進度是可以通過修改圖紙達到的。我多來一次現場,就能多知道一些實際施工情況,就能在修改圖紙時考慮得更周全一些。」

張春雷聽到了第一句「在保證安全規範的前提下」時,本能地覺得刺耳,可莊圖南下面的幾句話都是設身處地地替施工隊考慮的,他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張春雷沒好氣道,「開會時該吵架還是要吵架。」

張春雷端起他面前的玻璃杯一飲而盡,略微困惑道,「你泡在施工現場,就為了保證安全規範?設計院按圖紙算價格,你義務監工又沒人給你發錢,圖啥啊?」

莊圖南想了想,問道,「因為那500塊,大家都對我友善了很多,為什麼?」

張春雷道,「廢話,那倒霉蛋以後幹不了重活了,家庭收入大受影響,你那500元夠他家老小生活三四個月的,大家都覺得你人不錯。」

莊圖南鄭重回答,「如果我以前就經常來現場,沒準就能發現焊接點的問題,避免這個悲劇。」

張春雷道,「屁話,沒有哪個工地不出事故的,不出人命就行。」

莊圖南道,「我所有的建築課老師,包括我現在的導師,都說過一句話,建築是為人服務的空間。」

莊圖南道,「我的工作先為他人服務,再為自己服務。」

張春雷暴喝一聲,「500塊,好好說話,別故弄玄虛。」

莊圖南道,「我的工作可以影響,甚至改變很多家庭的命運,我必須做好。」

莊圖南引用了一句蘇州土話,「結結棍棍地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