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面目全非的現實也是現實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莊圖南聞言,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同時,他毫不意外的感覺到了,師兄提到「工地」那一瞬間,他的額頭和手心同時冒出了冷汗。

師兄似乎也注意到了莊圖南的異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我聽周老師的意思,這個專案有新設計、新技術、新材料,完成後會送去評獎,你的畢業論文應該也就是它了,你儘量調整你的狀態,如果實在不行,早點和老師說明。」

師兄好心勸慰,「設施一體,學建築,必須要學會面對工程中的意外事件。」

莊圖南心中感激,他謝過師兄,看了看最新的圖紙後回到宿舍。

臨近熄燈,馮彥祖和王尚文同時匆匆趕回,三人閒聊了一會兒後,各自洗漱後休息。

宿舍內氣氛凝重,馮彥祖和王尚文顯而易見地嚴肅、焦躁,早出晚歸的三人都是心事重重。

這份凝重被餘濤的驢肉打破——幾天後的一個夜晚,餘濤扛著家鄉特產的驢肉回來了,他熱情吆喝著招呼室友們共享,莊圖南貢獻出兩瓶熱水泡了泡麵,四人圍坐,吃肉嗦面。

王尚文道,「南浦大橋的結構借鑑了加拿大的安納西斯橋,前段時間,林教授突然得知安納西斯橋上出現了不少結構裂縫,林教授立即帶隊去了加拿大,拍下了每一道裂縫,現在正在帶全組研究這些裂縫,尋找解決方案。」

馮彥祖道,「外資貸款每天、不、每分每秒都是利息,兩邊引橋的橋樁都已經打下去了,工程不能停,照常進行,我現在白天在施工現場,晚上在辦公室熟悉圖紙,隨時等著修改圖紙。」

餘濤冒冒失失地問,「南浦大橋有多少張圖紙啊?」

馮彥祖和王尚文一起搖頭,馮彥祖道,「總數不知道,光建設圖紙就有2000多張。」

莊圖南和餘濤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餘濤嚇得一筷子泡麵都掉在了大腿上,「2000多張,要是每張再改幾版,那得是多少張圖紙?!」

馮彥祖道,「2000多張還是往少裡估的,那麼大的工程,每一釐米都要測繪,每個細節都要有說明圖紙。」

王尚文道,「大道至簡,複雜的事情簡單做。」

莊圖南道,「設計院再考慮安全,到了施工時,材料、施工多方角力,安全還是不可控。」

王尚文略微知道一些莊圖南的心結,「那也沒辦法了,設計師只能站好設計的崗,設計圖紙先做到萬無一失。」

餘濤喝了一口麵湯,毫無說服力地紙上談兵,「設計師、安全管理員、顧問……,每一個環節都堅持施工規範,就能最大限度地保障安全。」

王尚文道,「對,南浦大橋工程有兩個設計院,18個施工單位,還有上海市政工程研究所、上海建築科學研究所等單位監理,設計、施工都是有人監管的。」

馮彥祖放下飯盒,「我大專畢業後就去了設計院,在工地上泡了幾年才考研,我和你們一直在校園裡的學生不一樣,我太清楚施工過程了,我沒有你們的理想主義,也不會輕易悲觀……」

馮彥祖眯了眯眼,「你們要能堅持幹下來,慢慢就知道了,無論是設計還是施工,每一份努力都是有意義的,每一份堅持都是必要的。」

馮彥祖打了一個通俗易懂的比喻,「好比那個笑話,三個饅頭才吃飽,每一個饅頭都是重要的。」

莊圖南還在琢磨馮彥祖前面說的那句「你們要是能堅持下來」,他忍不住問,「要是堅持不下來呢?」

餘濤搶著回答,「改行唄,或是換個專業方向,建築文化遺產保護、建築文化研究、東西方建築比較研究……,羅教授就正在修繕上海歷史建築,系裡很多人都想去羅教授的組,隔壁王大志就是她組裡的。」

莊圖南驚訝不已,「你考慮過換專業?」

餘濤沮喪道,「你好歹蓋醫院,我綁著護膝跑浦東,蓋千篇一律的居民樓,又累又沒成就感。」

馮彥祖和王尚文異口同聲,「護膝?我怎麼沒想到。」

馮彥祖看向兩位師弟,「看來設計院改制對你們影響很大啊。」

莊圖南和餘濤一起點頭,莊圖南道,「我們學習的課程圍繞空間和人文,但現在看來,改制後設計院必須跟著市場走,重點搞基建,側重蓋實用性的公共建築和商業化的高層建築。」

餘濤道,「工作模式變化大,工作強度和壓力也大了很多。」

莊圖南補充,「無論是職業規劃,還是工作興趣,都和我們最初選專業時大不一樣了。」

聚完餐,莊圖南去走道盡頭的水房洗飯盒。

水房和廁所相連,為了散味,冬天也開著窗,莊圖南迴宿舍拿了包煙——每個「老改犯」抽屜裡都有一兩盒煙,精神不濟時抽一兩隻——靠在窗邊抽菸。

水房燈光昏暗,指縫間的菸頭明暗閃爍,莊圖南凝神看著忽明忽暗的紅光,心神不屬。

馮彥祖從廁所出來,看到莊圖南手裡的煙,拍了拍莊圖南的肩膀,示意他散煙。

莊圖南趕緊給宿舍老大點上一支菸,倆人就半靠在窗邊吞雲吐霧。

窗外一片黑暗肅殺,夜風在幾棟宿舍樓之間盤旋,馮彥祖抽了半支菸後開口,「你們這些毛頭小子,還是太理想化了。」

莊圖南聽到這句「毛頭小子」,自然而然想到他經常叫林棟哲或向鵬飛「臭小子」,禁不住啞然失笑。

馮彥祖道,「設計和施工是截然不同的過程,施工隊有他們的需求,成本、時間都是他們考慮的重點,你知道不,同濟建築設計院剛成立時,不收設計費……」

莊圖南訝然,「不收設計費?」

馮彥祖道,「對,給上海戲劇學院設計時還沒有設計費一說,大家都是政府部門,收什麼錢!以前的設計工作都是由上級單位指派、協調的,不收費。」

馮彥祖道,「聽起來不可思議吧,不可思議的事還有呢,後來收設計費了,但拿到的專案不多,老師們主要還是在學校教課,所以設計院按學校時間表工作,寒暑假不出圖,施工隊直喊吃不消。」

馮彥祖道,「你剛才說周教授也很不適應現在的工作方式,施工隊要節省成本、要趕時間,不顧規範亂搞,可換句話說,這就是市場化。」

馮彥祖說得很樸實,「市場化更有效率和回報,才能有更多的設計成為現實。」

莊圖南腦中「轟」的一聲,這幾個月砌在心中的「牢房」牆壁上似乎裂了一條縫。

馮彥祖道,「我想提高技術,所以回來念研,可我也不排斥施工,看著圖紙一點點變成現實……」

馮彥祖吐出一個菸圈,「面目全非的現實也是現實。」

莊圖南忍不住說了心裡話,「為了節省成本,犧牲了很多設計,圖紙變成了面目全非的現實,市場化就必須妥協嗎?」

馮彥祖坦然道,「除了安全問題不能妥協,其他的統統可以妥協,不妥協的話,作品無法變成現實。」

馮彥祖道,「市場化是會帶來很多新問題,但也讓很多工程成為可能,醫院、浦東住宅新區、南浦大橋……」

馮彥祖出了一會兒神,「搞建築的,最大的心願就是參與大工程。」

餘濤突然出現,他穿著棉毛衣、棉毛褲飛快地躥進廁所,很快又躥了出來。

餘濤解決完問題才看到倆人,「咦」了一聲,「你們怎麼在這兒抽菸?窗邊多冷啊。」

莊圖南老老實實回答,「我和老大聊聊專業前景,實不相瞞,我這些天一直在考慮轉理論,將來留校或去其他大學教書。」

餘濤不假思索道,「我也考慮過,但我捨不得,如果轉理論了,這輩子就不太可能有自己的作品了。」

馮彥祖把菸頭捻在窗沿上熄滅,「對,自己的、現實的作品。」

餘濤哆嗦著跑回宿舍了,但他那句輕描淡寫的「這輩子就不太可能有自己的作品了」猶如驚雷,重重地響在莊圖南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