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圖南是他女朋友的哥哥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宋瑩的小吃攤生意繁忙,每天很晚才能打烊。

這天晚上,宋瑩回家後,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休息,突然想起一事,對正在兌洗澡水的林武峰道,「我今天接到你二妹妹的電話了。」

林武峰一驚,「她打電話給你?出了什麼事情?」

宋瑩坐了起來,哈哈大笑,「我接到電話時也以為有什麼大事,她普通話又不好,我倆在電話裡越說越急,最近總算聽明白了,她偷偷問棟哲,圖南可不可靠、能不能一起做生意,棟哲說,圖南是他女朋友的親哥,我當時就笑噴了,哈哈哈哈哈……」

林武峰也放下心來,「棟哲也不會說福建話,估計我妹妹聽錯了。」

宋瑩眉飛色舞,「你二妹妹很喜歡圖南,聽說他妹妹也是大學生,誇了好半天,哈哈哈哈哈……」

宋瑩笑不可支,林武峰囑咐道,「你和我說說可以,千萬別和玲姐說啊,玲姐最寶貝筱婷,她不會喜歡這種玩笑的。」

倒賣計劃由莊圖南策劃拍板,他主要考慮了兩點,一是錄音機在鄉鎮農村的普及率不高,有廣大的市場;二是國家已允許流通轉讓國庫券,但市場剛放開,僅在少數大城市中試點執行,鄉鎮或農村都還沒有試點銀行,無法轉讓或交易國庫券,以上兩點讓莊圖南決定搏一把,在鄉鎮收國庫券賣錄音機。

幾位研究生輪值派駐工程現場,莊圖南必須趕回上海值班,向鵬飛開著租來的卡車,帶著林棟哲開始了他們的售賣活動——他們把車開到周邊各鄉鎮的集市上,當場叫賣。

莊筱婷也想參與,但全家反對——向鵬飛專往偏僻的地方跑,白天賣貨,晚上他和林棟哲就睡在卡車貨箱裡,看守剩下的錄音機,在安全沒有保障,上廁所睡覺都很不方便的情況下,帶一個女孩子實在不明智——莊筱婷只能作罷。

卡車每開到一處集市,車一停,林棟哲往錄音機裡裝上電池,播放事先錄好的叫賣磁帶,兩人就這麼簡單粗暴地開賣。

在當前最流行的、震耳欲聾的粵語歌聲中,林棟哲大聲吆喝叫賣,向鵬飛埋頭扛貨收錢——人民幣或國庫券都收,一元國庫券抵六毛人民幣。

家家戶戶都有數量不等、形同廢紙的國庫券,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開始將信將疑,看他們賣了一兩臺之後,發現他們真收國庫券,想買錄音機的人立即回家翻找國庫券。

莊圖南所料不差,絕大多數人是用國庫券購買錄音機的。

價格闖關的搶購大潮中,兩人五天就賣完了一百二十臺錄音機。

林棟哲把收到的人民幣和國庫券用一個書包、一個旅行袋裝好,帶回了上海——收到的錢大多數是毛票或小額國庫券,必須用大袋子裝——莊圖南早已等候已久,兩人一起去了銀行,把國庫券換成了人民幣。

五萬人民幣的本金賣錄音機賣出了5千多的人民幣和6萬6千的國庫券,上海銀行以1.04的價格收購國庫券,——1.04元人民幣收1元國庫券,6萬6千的國庫券變成了6萬8千多。

莊圖南、林棟哲帶著7萬4千元錢再次去了晉江,這次他們有的放矢——林棟哲在賣錄音機時,大概問了問鄉鎮民眾的需求,進了一批旅遊鞋和電子錶。

三人重複了南下進貨、鄉鎮賣貨收國庫券、銀行賣國庫券這一模式,八月中,經過三次南下進貨賣貨的折騰之後,最初的五萬元滾出了十四萬元。

莊圖南又要回上海值班了,林棟哲也要回晉江還錢了——可以通過郵局匯款,但林武峰堅持要林棟哲回老家,請叔叔姑姑們吃飯並當面還錢,三人聚在了林棟哲的房間裡清賬。

扣除了本金和運輸費用後,一個半月的辛苦奔波掙了八萬元,向鵬飛摟著裝錢的塑膠袋哈哈哈地奸笑,笑完後遺憾地問林棟哲,「真的不再做了?」

林棟哲也遺憾,「我爸不許了,他說我們一是靠二姑父的面子,找到了貨源和有關係的車隊,二是運氣,路上沒人刁難,不然路上隨便那個關卡把貨扣下來,我們哭都沒地方哭。」

莊圖南也心有餘悸,「是的,我兩次運貨時都提心吊膽,萬一被扣,把我論斤賣了都賠不起。」

向鵬飛悻悻然,「我覺得是大舅舅向林叔叔施壓了。」

莊圖南還沒答話,林棟哲自發替未來的岳父開脫,「不僅僅是莊叔叔,我爸媽都不願意我們再做下去了,我爸說了,圖南哥和我都有學籍,偶爾為之可以,但不能一直做下去。」

莊筱婷送了三瓶汽水進來,「爸爸是擔心你們頻繁賣國庫券被學校處分,他這些天一直在看報紙,生怕你們違反了政策。」

林棟哲立即點頭如搗蒜,「不做了,不做了,不能讓叔叔擔心。」

莊圖南同時開腔,「國家明文規定,允許國庫券流通轉讓,爸過於謹慎了。」

向鵬飛好奇地問,「大舅舅看報紙,我也瞄了一眼,報紙上討論國庫券‘異地價差’,這啥意思啊?」

莊圖南解釋,「各地銀行買入賣出國庫券的價格不同,上海是1.04,合肥是0.95,簡單地說,城市越偏遠,當地銀行收國庫券的價格越低,這就叫‘異地價差’。」

向鵬飛一點就透,「那從合肥銀行買入國庫券,再賣給上海銀行不就可以賺錢?本金越大,賺的越多。」

向鵬飛很困惑,扭頭看向學經濟的莊筱婷,「為啥啊?」

林棟哲脫口而出,「銀行尚未聯網,各地區的銀行各自為政、各行其是。」

向鵬飛譏笑林棟哲,「說得你好像很懂經濟似的?我信你個大頭鬼。」

林棟哲一不小心說漏嘴了,「我有時候去莊筱婷班上旁聽。」

向鵬飛驚了,「看不出來啊,你丫居然還挺用功。」

扣除本金和運輸費用後,三人按5∶2.5∶2.5分了利潤——林棟哲家裡出錢出關系,他又要回晉江請叔叔姑姑們吃飯,莊圖南和向鵬飛堅持要他拿一半。

天色還早,莊圖南提議大家去銀行,各自開一張存摺把錢存了。

向鵬飛道,「大舅媽讓你存自己名字、免得姥姥姥爺找個由頭來借錢吧。」

莊圖南默然不語,心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向鵬飛道,「我先去郵局給我媽匯點,剩下的再存。」

林棟哲也說,「我先把我爸媽墊的那兩萬元匯回去,不然回頭帶這麼多現金坐火車,心裡不踏實,晚上都不敢睡覺。」

向鵬飛扭頭看向窗外,輕聲道,「去年暑假,我和我爸爸一起去鐵路上,他一路檢查鐵軌,一路撿廢品放背篼裡,他說,鐵絲、塑膠瓶、紙板可以換錢,廢木頭可以起爐子,我當時就想,我要掙錢,掙大錢。」

莊圖南和林棟哲同時詞窮,不知道如何安慰向鵬飛。

房間裡突然沉默了下來,只聞屋外一陣高過一陣的蟬鳴,片刻後,向鵬飛扭過頭來,「我和周大爺說好了,我明天回去開錢叔叔的車。我先說啊,我回頭要是看到了價格合適的舊車,就向你們借錢買下來,自己的車來錢快,掙了錢再還你們,利息翻倍。」

第二天,林棟哲和莊圖南先後離開了蘇州,林棟哲先去晉江還錢,再回廣州和父母住幾天;莊圖南則回學校,回辦公室報到。

林棟哲是早上的火車,他一反平時最愛睡懶覺的生活習慣,早早出門。

晨光溫柔,小院裡的草木都顯出了清新的綠色,空氣中有隱隱的花香。

莊超英和黃玲出門打太極拳了。

向鵬飛正在廚房吃早飯,準備一會兒出門開車,他看到林棟哲拎包出屋,莊筱婷也出現在院子裡,似乎也要出門。

向鵬飛放下手裡的豆花燒餅,熱情地揮手告別,「筱婷你也出門啊,好,你代我送送林棟哲,在街口給他買份早飯,算我請,回頭我給你錢。」

莊圖南睡眼矇矓地隔窗看到莊筱婷和林棟哲一起出了門,他第一個念頭是,這麼早,沒有去上海的班次。

莊圖南再想了想,當作沒看見,倒頭繼續睡。

1988年夏天,酷熱多雨。

吳軍考上了郵電系統的中專,住進了學校提供的宿舍。

宋瑩、黃玲和莊超英同時鬆了一口氣,不然她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吳姍姍的請求。

莊超英拿到了大專文憑,憑藉學歷和優異的教學成果,他從棉紡廠附中調到了市重點中學十中。

莊圖南、向鵬飛和林棟哲各自掙了二萬和三萬八,三人同時成為了光榮的「萬元戶」。

價格闖關導致了物資搶購和通貨膨脹,嚴重干擾了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都失去了秩序。

10月,中央調整政策,再次提出「宏觀調控,治理整頓」的經濟政策,並用強硬的宏觀緊縮政策強行控制局面,物價慢慢穩定,甚至回撥。

至此,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價格闖關」全面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