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圖南笑笑,「棟哲,你今年回來還有一大堆高中老師、同學可以見,以後能見的人越來越少,見了面能說的話也越來越少,慢慢地…….」
莊圖南緩緩說了一句詩意且殘酷的話,「當你離開一座城市的時候,這座城市就背棄了你。」
林棟哲小聲嘀咕,「我想回來,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回來。」
貴州夏天的氣溫雖然不高,紫外線卻毒辣無比,曬在鋼軌上更是燙得嚇人,向東扛著沉重的道孔錘在火辣的日頭下,頂著滾燙的鋼軌熱浪走了一天,低頭彎腰檢查了一天鐵軌墊板,並時不時地掄起錘子釘墊板上鬆動或遺失的道釘,下班時早已是腰痠背痛,現在正俯臥在床上休息。
向東揹回了一隻揹簍,揹簍裡有他白天在鐵軌附近撿的幾隻啤酒瓶和幾段廢鐵絲,向鵬飛先把這些廢品收拾好,再洗乾淨手,掌心塗上紅花油,給向東揉背。
一天的勞作後,向東肩背的肌肉極為僵硬,向鵬飛掌下用勁,大力搓揉。
向東齜牙咧嘴地喊疼,「兒子,輕點輕點,可以了可以了。」
向鵬飛悶不做聲,手上動作輕柔了些,卻是一刻不停,「必須要揉開,不然你晚上睡覺背疼。」
莊樺林把三碗粉端上飯桌,又開啟了一瓶啤酒,「先吃飯,吃完飯我再幫你爸爸揉揉。」
向東坐到桌邊,愜意地喝了一口啤酒,「就盼著每天晚上這口酒,不然這一天天的,真撐不下來。」
莊樺林又變戲法般端出了一盤雞肉餅,向東笑起來,「這麼豐盛,你中午不是說晚上就吃粉?」
莊樺林也坐了下來,「下午接到大哥的電話了,他說大嫂同意鵬飛再回去,他還說了,讓鵬飛早點回去參加高三的假期補課……」
向鵬飛夾了一塊紅燒肉,「我前天給錢叔叔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沒考上大學,能不能跟著他跑車掙錢,他說我只要考下駕照,他幫我找活兒。」
向東和莊樺林同時愣住了。
莊樺林先反應了過來,勉強笑道,「家裡就你一個孩子,怎麼也是供得起的,再說……再說,你大舅媽同意你復讀住大舅舅家,復讀也就一年,要是工作,時間長了,怕你大舅母有意見。」
向鵬飛悶頭吃饅頭,「林棟哲去廣州了,我住他的房間,交伙食費給大舅舅、大舅媽。」
莊樺林接到莊超英電話後的喜悅蕩然無存,從向鵬飛落榜後就積壓在心中的失望和懊悔突然間爆發,她一巴掌扇飛了向鵬飛手裡的雞肉餅,「我求了你大舅舅,他才鬆口讓你回去復讀,我求完你大舅舅,還要求你?!你自己沒考好……」
向東拉著莊樺林的胳膊,一個勁地打岔,「吃飯,先吃飯,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
向鵬飛撿起地上的雞肉餅,撣了撣灰,繼續塞嘴裡。
向東拼命對妻子使眼色。
莊樺林猶不死心,「媽不該給你轉戶口,你今年都過貴州大專線了,再複習一年,沒準就能過江蘇分數線了。媽走錯了一步,不能看著你繼續錯……」
向鵬飛打斷莊樺林,「貴州分數線比蘇州低了快200分,我考不上的。」
莊樺林急得聲音都變了,「你大舅舅已經答應了。」
向鵬飛道,「媽,你怎麼變得和姥姥一樣……」
向鵬飛這話一齣口,向東就知道糟了,他還來不及阻攔,莊樺林已經一耳光重重地抽在了向鵬飛臉上。
莊樺林一把掀了桌子,狀若癲狂地喊,「你個混蛋,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給我再說一遍……」
莊樺林一邊喊,一邊撲過來瘋狂地拍打向鵬飛,她雙腳踩在玻璃杯碎片上,拖鞋鞋底和碎片摩擦,發出刺耳難聽的嘎吱嘎吱聲。
麵湯灑在地面上,滑膩膩的,向東一邊拼命攔住妻子,以防她不慎滑倒,一邊對向鵬飛怒吼,「快向你媽道歉!」
同一樓層的鄰居們聽見動靜,都出來勸架。
莊樺林跌坐在桌邊,捂著臉痛哭,向東連連解釋,「沒事,沒事,和孩子置氣呢,母子倆沒隔夜仇,明兒就好了。」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鄰居們看向垂頭不語的向鵬飛,勸了幾句就回去了。
向鵬飛拿了掃帚和簸箕,默不作聲打掃地上的碎片殘渣。
莊樺林哭了許久,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向東一把抓過向鵬飛,「向你媽道歉。」
向鵬飛低頭道,「媽,我不是故意的。」
向東眼疾手快,把溫熱的毛巾塞到莊樺林手中,想讓莊樺林轉移注意力,這事也就糊弄過去了。
可向鵬飛沒給他這個機會,向鵬飛繼續道,「媽,我不打算復讀。」
向東搶在莊樺林再一次發怒前呵斥向鵬飛,「你再說一遍?你看看你今天把你媽氣成什麼樣了?」
向鵬飛道,「巷子裡有人復讀兩年,家裡經常吵,他媽他哥姐輪著罵,罵得可難聽了……,嫌他沒出息,不掙錢,還佔家裡一個地方。」
向鵬飛道,「我想掙錢。」
莊樺林哽咽不止,「圖南和筱婷都考上大學了,大舅舅家裡有地方住,爸爸媽媽出你的生活費……」
向鵬飛道,「我和莊筱婷上高三,大舅媽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床給我們燒早飯,午飯晚飯也變著花樣做,衣服幫我們洗得乾乾淨淨,什麼家務都不讓我們沾手。莊筱婷偷偷哭了兩次,說大舅媽給她的壓力太大了,我們一考完,大舅媽就累病了……」
莊樺林脫口而出,「你大舅舅已經答應了,你大舅媽沒法反對的……」
莊樺林話還沒說完,看到向鵬飛驚詫萬分的眼神,猛地剎住。
莊樺林滿心悲哀地想,我確實越來越像我媽了。
向鵬飛重複道,「我不想復讀不光是因為借住在大舅舅家,我是真的不想讀書了,我想掙錢,掙大錢。我掙了錢,爸就不用那麼辛苦地加班,一邊彎腰敲釘子,還要一路撿廢品去賣。」
向鵬飛甕聲甕氣道,「我告訴錢叔叔我沒考上,錢叔叔只說了一句,‘麻繩專挑細處斷’,錢叔叔是明白人,舅舅家再好也不是自己家,我成績差得遠,也不喜歡唸書,我想早點工作掙錢,你就別逼我念書了。」
1987年夏,天特別熱,電風扇怎麼吹也吹不幹身上的汗,蟬鳴聲特別聒噪,吵得人心煩意亂。
莊圖南告別了他的大學生活,留校讀研。
林棟哲和莊筱婷考上了大學,成為了上海交大的校友。
向鵬飛回了蘇州,拒絕了莊超英的苦口婆心,拒絕了復讀,他考了駕照,跟著錢進跑省內長途,收入不菲,每個月能收入兩百至三百元。
向鵬飛非但不再需要父母的錢,他還能每個月給家裡郵寄五十元,再給莊超英五十元錢,作為伙食費——他在家只吃早飯晚飯,五十元是個合理略偏高的數字。
棉紡廠近年的效益不好,黃玲工資一百一十元,莊超英略高,一百二十元,江蘇工資水平遠比貴州高,向東和莊樺林都不到一百元,四位長輩知道向鵬飛的收入後,感慨之餘也不再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