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想屁吃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向鵬飛道,「當年我媽說把她所有的工資都給姥姥姥爺,只求他們在客廳給我一張床,他們都不答應,罵那麼難聽。大舅舅你每晚檢查完我的作業才睡覺,大舅媽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和莊筱婷做飯,你們罵我和他們罵我不一樣。」

莊圖南聽得目瞪口呆,本想讓向鵬飛別說了,但轉念一想,沒吭聲。

向鵬飛繼續竹筒倒豆子,「那天在宿舍樓,有人問哪個是外孫,姥姥說,‘都是孫孫,都是孫孫,都是我們莊家的。’,我爸在大太陽底下彎腰清理枕木下面的碎石,一干幹半天,回家腰都直不起來,塗了藥酒才能躺平了睡覺,就為了多掙點加班費給我寄來,姥姥以為她說幾句好聽的,我們就和她親,她想屁吃。」

莊圖南聽到這句直白粗俗的「想屁吃」,差點笑出聲來,心想,要是黃玲在家,看到林棟哲替妹妹挨耳光,聽到向鵬飛替妹妹說話,以後這倆活寶在家能橫著走,吃香的喝辣的。

莊超英也被向鵬飛的話驚住了,呆了一會兒才道,「你們就這麼恨爺爺奶奶?」

向鵬飛毫不退縮,「我們不恨,只是和他們不親。」

莊超英喘著粗氣怒視向鵬飛,向鵬飛毫不畏懼地瞪回來。

莊圖南小心翼翼地插嘴,「爸,面都要坨了,鵬飛特意給您下的,怕您餓著。」

莊圖南一邊說著,一邊拽了拽向鵬飛的胳膊。

向鵬飛軟了下來,「我去看看林棟哲,他也該餓了。」

莊圖南待了好一會兒,見莊超英情緒相對穩定,但始終不肯吃麵,只能又回到廚房。

他一進廚房,看到了更魔幻的一幕——林棟哲在吃麵,向鵬飛在幫莊筱婷縫涼鞋帶。

林棟哲一邊「呼呼」地吃麵,一邊徵求向鵬飛的意見,「一會兒要給莊筱婷也端一碗嗎?」

向鵬飛想了想,「你帶她出去走走,在外面吃吧,順便勸勸她。」

林棟哲放下筷子,「我來縫涼鞋,你帶她出去吃。」

向鵬飛道,「我不好背後說大舅舅,你可以說,還是你去勸吧。」

林棟哲斬釘截鐵地拒絕,「我不幹,這是你家的事。」

向鵬飛冷笑,「你小子故意磨磨蹭蹭切牛肉,煎雞蛋,不就是想饞我們嗎?今天的事兒,你也有份。」

莊圖南站在門邊聽了個清清楚楚,半天才問,「今天的事情,家裡經常發生嗎?」

向鵬飛道,「不經常,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筱婷發這麼大的脾氣。」

林棟哲道,「學習壓力大啊,老大,你的照片在光榮榜上掛了一整年,莊筱婷的壓力很大的,她經常為測驗分數不開心。」

莊圖南冷笑一聲,凝視林棟哲。

林棟哲頂不住了,「我說,我說。我媽原本想把兩間房的鑰匙都給你媽,你媽不肯,說如果多了兩間房,你爺爺奶奶肯定就要住進來了,只肯拿我小房間的鑰匙給向鵬飛住,你媽我媽說這事的時候,莊筱婷正在我房間裡幫我改卷子聽到了,當時她臉都變了。」

莊圖南沉默了一下,「你覺得她今天是借題發揮?」

林棟哲斬釘截鐵道,「不,莊筱婷在害怕,你爸媽經常為你爺爺奶奶家的事吵架,她怕你爸媽又吵,她一直在害怕,而且她有什麼心事從來不說,憋在心裡自己嚇自己,越想越害怕。」

林棟哲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我以前總覺得她心思重,小測驗沒考好就胡思亂想,如果是因為以前你奶奶嚇唬過她,我就有點理解了。」

莊圖南心中又泛上那股奇怪的感覺,他緊緊盯住林棟哲,「今天的事兒,我和鵬飛還沒反應過來,你就知道她情緒不對了。」

林棟哲坦坦蕩蕩道,「以前我不知道什麼是害怕,現在知道了。我爸剛被舉報時,我媽和我非常害怕,怕他被抓去坐牢,尤其我媽,她到現在心裡還在害怕,所以那天你媽我媽討論房子,我一眼就看出莊筱婷在害怕,你爺爺奶奶恐嚇她,還有那次你爸離家出走,都把她嚇壞了。」

向鵬飛也道,「哥,我第一次來蘇州,心裡也是害怕的,我也覺得筱婷最近情緒不對。」

莊圖南先瞪了林棟哲一眼,本想罵他多嘴,但想到他是為妹妹打抱不平,嘆了口氣,不說什麼了,扭頭瞪著向鵬飛。

向鵬飛絲毫不懼莊圖南的死亡凝視,「筱婷也真能忍,憋了這麼多年,要我的話,早就嚷嚷奶奶恐嚇她,嚷到全家人都知道。」

向鵬飛把涼鞋往林棟哲手裡一塞,「你趕緊先帶筱婷出去,一會兒大舅媽回來……」

向鵬飛抬頭看了一眼莊圖南,莊圖南想起父母之間關於爺爺奶奶的爭吵冷戰,打了一個寒戰,他當機立斷,「就說妹妹想宋阿姨哭了,林棟哲帶她出去吃冷飲。」

林棟哲沒好氣道,「那你怎麼解釋你爸生氣?他想我爸想到生氣了?」

莊圖南和向鵬飛互視一眼,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莊圖南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票子,「棟哲,帶她在外面多待一會兒,我在家慢慢勸我爸媽,等他們都冷靜下來,你們再回來。」

粥店的燈光很亮,電風扇搖來搖去的吹風,空氣裡是粥和發糕的香氣。

林棟哲像卡殼的磁帶,翻來覆去地說,「你爸爸不是故意的,他是氣你哥和向鵬飛,也怪我,我知道他們想搶我牛肉吃,我故意慢慢切,想饞死他們,都怪我,不該買牛肉。」

「向鵬飛把你爸爸說了一頓,我今天才覺得他有個哥哥的樣子,可關心你了。」

……

莊筱婷就著林棟哲的叨嘮,慢慢吃完了一塊發糕,林棟哲趕緊問,「還要不要?你哥給了我六塊錢呢,我給你叫碗冰酒釀?」

莊筱婷點點頭。

林棟哲去視窗要了碗冰酒釀,小心翼翼地端了過來。

林棟哲繼續絮叨,「你啊你,不開心的事情早點說出來,何必到了忍不了的時候才爆發。」

林棟哲不管莊筱婷聽不聽,嘆了口氣道,「你爸爸知道你們都不想去,你哥是大人了,向鵬飛說過好幾次他不喜歡去姥姥姥爺家,你從沒說過,所以你爸爸不敢對你哥和向鵬飛發火,只敢對你發火,你以前幹嘛不直接說你也不想去呢,非要到忍不了了才說。」

莊筱婷用勺子慢慢攪動酒釀。

林棟哲繼續道,「不過話說回來,你今天發了脾氣也挺好的,總比一直憋在心裡好。」

林棟哲道,「像我和向鵬飛,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發洩出去就完了,不會一直悶在心裡反覆想,越想越難過。我是看小黃……我是看書,向鵬飛是去蹭錢進的車,跟著跑一趟車,我們都有辦法轉移自己的不開心,你也該想想,找個讓自己開心的方法。」

林棟哲凝神思考,「我幫你想啊,你不開心的時候可以吃零食。」

莊筱婷道,「我不吃話梅了。」

林棟哲尬笑,「看小說?」

莊筱婷搖頭。

林棟哲道,「寫詩?學校裡那麼多詩社,投稿給雜誌還能拿點稿費。」

莊筱婷認真想了一下,還是搖頭。

林棟哲道,「跳舞?算了,當我沒說,你不會喜歡迪斯科的。」

……

林棟哲打了個響指,「有了,你一不開心就立即想一個讓你開心的人或一件讓你開心的事情,反覆想,反覆想,一直想到你開心起來。」

莊筱婷張了張嘴,嘴型輕輕動了動,但沒有出聲。

黃玲一回家就覺察到了不正常的氣氛,莊圖南和向鵬飛支支吾吾地說了中午發生的事,黃玲沉默良久。

黃玲並沒有很憤怒,甚至沒有譴責莊超英,她只說了一句,「筱婷會發脾氣了,是好事,女孩子太善解人意、太習慣忍讓是不行的。」

黃玲的語氣裡帶著淡淡的悲哀。

莊圖南問,「林棟哲帶筱婷在前面那條街的粥店吃東西,我要不要去把他們叫回來?」

黃玲搖頭,「讓筱婷多在外面待一會兒,回來了,她和你爸爸都尷尬。」

向鵬飛早已做好晚飯,小心翼翼地把飯菜端上桌,沉默不語地和大舅媽、表哥一起吃了晚飯。

晚飯後,黃玲自顧自進了小房間休息。

莊圖南時不時地進一次東廂房,看看莊超英有沒有什麼需要。

桌上始終有一杯涼開水和一碗素面,杯子空了之後,莊圖南會再滿上,面涼了或坨了,莊圖南會再換一碗。

林棟哲去櫃檯付錢,莊筱婷在店外等林棟哲。

雨早就停了,地面上有一塊一塊地積水,林棟哲邊數零錢邊從店裡走出來,他的視線向下,無意間看到莊筱婷在水窪中的倒影。

莊筱婷穿著一雙黑色皮涼鞋,黑色細帶映得她的雙足更加白皙,雙足之上是纖細的腳踝和修長的小腿。

林棟哲觸電般把視線從水面上移開,他的視線無意識地向上移,猝不及防地看見了倒影的主人。

莊筱婷穿著一件白色v領連衣裙,柔軟的衣料勾勒出她的身材,修長窈窕,皎潔的月光灑在她脖頸和胳膊上,細膩旖旎。

她也正看向林棟哲,神情恬靜,目光清澈,宛如一幅油畫。

正是晚飯時分,四周人聲鼎沸、喧囂沸揚,林棟哲卻覺得周圍一片寂靜,他似乎感覺到了心中一股強烈而陌生的情愫破土而出。

惆悵,甜蜜,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