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寡貨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李佳已經被嚇得面無人色,呆若木雞般一動不動,正好有位乘客牽著孩子的手走出女廁所,看樣子女廁所裡是安全的,莊圖南輕輕推了她肩膀一把,把她推進了女廁所。

莊圖南轉身,和兩個打手面對面直視僵持,他渾身的血液像是僵住了,心臟怦怦狂跳。

一個打手冷凌地看了過來,莊圖南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急促,胸部有隱隱的刺痛感,明明是盛夏天氣,他卻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位男生落在後面,他也明白了,急中生智回頭對飯廳大喊一聲,「還有人上廁所不?大家一起啊。」

他又用英語補了一句,「男生帶上女生,不要把女生單獨留在飯廳裡。」

剩下的學生們都湧了過來,十多位乘客也趁機跟了過來,乘著人多安全,在院中排隊上廁所,打手們哼了一聲,徑直進了男廁所,莊圖南心頭一鬆,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裡都是冷汗。

李佳出來後,三人也不回飯廳,一起站在院子裡等待,等所有人都上過廁所再一起回去。

李佳縮在男生們身後,她的臉色煞白,整個人似乎一直在微微顫抖。

一位研究生師兄低聲感慨,「幸好莊圖南機靈……,這才是一半的路,一會兒估計還要停一次,女生如果要上廁所,男生們都在外面等著。」

抵達平遙時已是黃昏,當客車從縣城邊緣開過時,所有的學生都忘卻了身體的極端疲憊和精神上的高度緊張,撲到窗邊向外看去。

漫天黃沙中,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原始而蒼涼。

夕陽的餘暉照在氣勢恢宏的城牆上,斑駁而近乎悲壯。

一人喃喃道,「以前只知江南園林的精巧美,現在才見識了黃土高原的渾厚雄偉。」

另一位師兄輕聲呢喃,「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蚰蜒巷……」

莊圖南接話,「道光年間,晉商把控全國經濟的日昇昌票號,南大街……」

李佳道,「難怪阮教授要和當地政府周旋,不讓他們趴城牆拆樓……」

司機突然一腳踩下剎車,用不那麼標準的普通話問,「你們就是那個啥啥大學,不讓縣政府修新城的?下車下車,球大個東西,老子不帶你們。」

剛才還一臉和氣的售票員也罵,「寡貨。」

邊上一位乘客義務翻譯,「寡貨,沒事找事、到處扯淡的人。」

客車搖盪著開走了,車後黃沙飛揚,似乎也在罵罵咧咧。

12名學生,一堆行李和四輛腳踏車被扔到了路邊,大家先是面面相覷,看到遠去的客車和車後飛揚的黃土,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們確實被驅逐下車了。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覺得荒謬,看著看著,看到平日裡文質彬彬的師兄師妹們現在都是滿面塵土、一身骯髒,再想到自己肯定也是如此,都笑了起來。

研究生師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用剛學到的土話自嘲,「一群和站五爛的寡貨。」

師兄吆喝道,「阮教授住縣招待所,大家把行李都放腳踏車上,我帶你們過去。」

大家嘻嘻哈哈地往車上放行李,莊圖南彎腰綁行李時,瞥見一束陽光斜照在不遠處的一段殘壁上,照亮了碎磚上斑駁而破敗的紋路,莊圖南忍不住走近殘壁,俯下身,近乎虔誠地摸了上去。

這個動作像是個無聲的儀式,觸動了在場的所有人,一行人都找到離自己最近的牆壁,撫摸了上去。

一片緘默,夕陽從城牆上斜照了下來,灑在眾人肩頭,柔和的光束瀰漫著黃土高原的塵土,瀰漫著歷史的塵煙。

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沒準我摸的這塊磚頭是明宣武年間的。」

另一人嗤笑,「平遙始建於西周,你咋不說這塊磚是兩千多年前的。」

研究生師兄曾來過平遙,「大家抓緊進城,天還亮著,邊走邊看,去招待所的路上有甕城、腳樓和敵樓,有鏢局,有民居,你們有眼福了。」

一人道,「那可得感謝剛才的司機了,他一腳油門開走了,把我們這群寡貨扔進了歷史裡。」

李佳訥訥道,「我們到平遙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同樣的感觸,「我們到平遙了。」

後記:

後記1:

1981年,阮儀三教授帶12名同濟建築系學生保護和規劃了平遙古城,用「平遙古城,阮儀三」「平遙,刀下留城」,「平遙古城,同濟建築系」等關鍵詞查詢,能查到相關的紀實文章。

平遙現有四條街以人名命名,紀念在平遙古城申遺工作中做出突出貢獻的四位功臣,其中一條就叫阮儀三街。

以下文字選自阮教授訪談錄,交代一下這一個月內整理搶救出的資料圖片,做出的新規劃在平遙保護中所起的決定性作用。

問:當地政府接受這個新規劃嗎?

阮儀三:那時候的人們,滿腦子想著發展經濟,不理解為什麼要保護古城,明顯不接受新規劃。看到這種情形,我決定帶上全部資料,進京「公關」。

從平遙出發去北京那天,我借不到腳踏車,天上下著雨。我一個人揹著圖紙資料和行李,走了7公里路到火車站,帶著一身泥漿,坐上當天的夜車到太原,再從太原轉車去北京。到了北京,我找到了建設部和文化部的有關負責人,向他們彙報了平遙古城的重要文化價值。當時北京的幾位有影響力的老專家都還在,如建設部高階工程師、全國政協城建組組長鄭孝燮,文化部高階工程師、全國政協文化組組長羅哲文。羅哲文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阮老師,您趕緊想辦法去洗個澡吧。我當時完全像叫花子。

羅老和鄭老看了我帶去的資料,都傻眼了,說這麼好的東西,一定要保護。我說那就請你們去平遙走一遭。他倆是國內古城和古建築保護的重量級專家,都很熱心,很快就以全國政協常委的身份來平遙考察。山西省省長出來接待。鄭老對省長說,新規劃是「刀下留城」的規劃,是高水平的規劃,你們應該認真執行。我就對他們說,趕快把它變成紅標頭檔案。

除了讓平遙接受新規劃,我還在北京說動羅老撥專款用於修復已經受損的平遙古城牆。在羅老的斡旋下,文化部撥了8萬元。當時的8萬元相當於今天的800萬元,是筆鉅款。我怕款子不落實,讓當時還是研究生的李曉江給我盯著。他先到北京盯,看著這筆錢從文化部的賬上劃出;再到平遙等,兩天後,錢到賬了,平遙縣縣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讓李曉江繼續留守平遙,建立一個古城牆修繕委員會,成立一支古城牆修繕工程隊。這樣,總算是把平遙古城儲存下來了。

但是,過程中還是有反覆的。1986年以後,去平遙參觀古城的人多了,古城裡的縣政府招待所要擴建,要蓋成4層的方樓房。同時,設在文廟裡的平遙中學也要建新樓,校長還放言要蓋得比金代的大成殿還漂亮,要5層樓高。我在平遙安插了「眼線」,一得到訊息就趕過去,新樓都蓋了一半了,我硬是想辦法「砍」下來2層。保護古城,一分鐘都不能鬆懈。

後記2:

八十年代國道上車匪路霸現象猖獗,偏僻地區尤其如此,全國都如此,並不僅僅是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