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掀桌子不過了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奶奶臉上終於掛不住了,「我當時就這麼一說兒,你不肯讓筱婷來也就是了,怎麼還記恨上了。」

黃玲嘆了口氣,「媽,我和超英戀愛時,就老聽他說您怎麼怎麼不容易,那麼苦的日子都堅持供三個孩子唸書,超英讀書時,每個月月底回家,您必須低聲下氣到處借米借糧,他才有下個月的口糧。我剛嫁進莊家時,你也沒事就和我念叨你們以前的苦日子,唸叨為了供三個孩子唸書欠了太多的債,必須用超英的工資還債,我當時聽了是真感動,所以沒要回超英的工資,由你分配超英的工資,媽你還想要我的工資,我總算留了個心眼,沒給。」

莊圖南敏銳地注意到了,黃玲對奶奶的稱呼從「您」變成了「你」。

爺爺狠狠地往地上砸了一個碗,碎瓷片四濺。

宋瑩聽到巨響聲,慌慌張張從西廂房裡跑出來,「玲姐,你沒事吧?」

黃玲道,「沒事,我和我公婆說家常呢。」

宋瑩知道黃玲和公婆的矛盾,擔心黃玲,在門簾外揚聲道,「玲姐,我和武峰都在家,玲姐你要有什麼事兒,喊一聲,我們立即過來。」

黃玲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波瀾不驚地繼續對婆婆說,「老二讀書不行,頂了你的工作,然後,你又張羅著給他成了家,我才知道家裡的債早就還完了,超英的工資是存給老二結婚的。再然後,我生了圖南,家用實在不夠,超英拿回了一半的工資,生了筱婷,他拿回了三分之二的工資。自己的工資養家養孩子天經地義,他心裡卻愧疚得不行,除了三分之一的工資還偷偷再給錢,讓你們繼續貼補老二一家。」

爺爺伸出一隻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黃玲。

黃玲的聲音突然哽咽,「每生一個孩子,我就逼他把工資多拿回來一部分,他知道我是對的,但他恨我,想起此事就找個由頭和我吵架,他是真恨,月子裡都和我吵。」

黃玲竭力想收住眼淚,「生完筱婷,還在月子裡,我們就大吵了三次,我看著蠟燭包裡的筱婷,要不是想到還有兩個孩子,真想一死了之。」

莊筱婷還小,不能真正理解母親心中的悲痛,但她知道媽媽傷心,本能地緊緊摟住媽媽。

黃玲回摟女兒,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撫。

黃玲扭頭凝視莊超英,淡然道,「我現在都記得月子裡,你咬牙切齒和我吵架的樣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莊超英喘著粗氣,無法辯駁。

黃玲清晰地看出了莊超英眼中的不可置信和兇狠怨毒。

莊筱婷伸出手想摟住媽媽的脖子,她觸控到黃玲臉上的淚痕,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黃玲微笑,「媽,你自己說的,超英是老大,他自願少吃一口,老二就能多吃一口,從小,他少吃一口,你就不停地誇他懂事,直誇到他覺得他就該餓著,把飯都省給你們和老二。超英習慣了少吃,你們也習慣了超英少吃,現在又想讓圖南筱婷也少吃。」

爺爺怒吼,「圖南筱婷成績好,就不能犧牲一點,幫幫弟弟們?」

莊樺林低聲哀求黃玲,「大嫂,圖南成績好,一定不會受鵬飛影響的。」

黃玲對莊樺林微笑,「樺林,你大哥去年就勸過你,貴州高考分數線比江蘇低,讓你等鵬飛高考完再轉戶口。」

黃玲道,「你不肯,你怕政策變了,堅持把鵬飛早早轉了回來,但江蘇高考分數線高,鵬飛必須回來上學才有可能過線,那隻能送大舅舅家了。你別和我說你打算送姥爺姥姥家,前年鵬飛回來過暑假,你就知道爸媽不歡迎他。」

莊樺林進屋後基本保持緘默,在極度焦慮不安的心情下猝不及防聽到這幾句話,她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失望——從回蘇州後就不斷堆積的失望和委屈,嚎啕大哭。

哭聲痛苦絕望,極具穿透力地傳出小院,鄰居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院門口竊竊私語,不知道莊家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不該進來勸勸。

莊樺林哭了良久才勉強壓抑住哽咽,她泣不成聲道,「我和鵬飛他爸下了鄉,他爸是養路工,天天扛著十多斤的大頭鎬刨道,風吹日曬地掙那一點點錢……,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我不想鵬飛一輩子呆在夾皮溝裡……」

莊樺林直視黃玲,「大哥是勸過我不要給鵬飛轉戶口,我……我寧可鵬飛回蘇州掃馬路,也不願他留在鄉下小鎮……,大嫂,圖南成績那麼好,一定能考上好大學,我只想鵬飛在蘇州有張床,我只想他在蘇州有張床…」

黃玲同情地看著小姑子,她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但她毫不讓步,「家裡實在太小,我不買電視,筱婷經常在鄰居家做作業,就是為了保證圖南有個安靜的學習環境,鵬飛可以先住二叔家,等圖南考上大學再商量。」

莊圖南輕聲道,「媽,我能管好自己。」

黃玲道,「圖南,隔壁家因為周青天天大吵大鬧,媽媽不能冒險。」

莊圖南又重複了一遍,「媽,我一定能管好自己。」

黃玲心中絞痛,「圖南,鵬飛和愛國愛華住進來,你爺爺奶奶會不斷提要求,你不可能不受影響。你爺爺奶奶、你姑姑都希望你少吃一口,他們多吃一口,你爸爸……」

莊超英怒吼,「你說夠了沒有?」

黃玲扭頭看向莊超英,「我寧可一人撫養圖南筱婷,我也不想他們像你一樣,一輩子為莊家做貢獻。圖南還小,他不知道大學生和社會青年的區別,筱婷還小,不知道你爸媽連自己的閨女都不疼,何況孫女。他們不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離婚,也不會讓步的。」

莊超英狠狠地盯住黃玲,只覺得眼前人醜惡而陌生,他重重一拳打在桌上,兩隻玻璃杯狠狠摔到了水泥地面上,玻璃渣和水珠混雜,濺到了一屋人的腳背和小腿肚上。

莊超英掀開竹簾走了出去。

門簾在他身後劇烈地晃動著,啪啪啪地撞擊著門框。

莊筱婷「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莊家爺爺奶奶和向鵬飛母子走後,莊圖南默默把地上的碎瓷片和玻璃渣收拾乾淨了,宋瑩煮了麵條送過來,並把抽泣不止的莊筱婷帶回了自己家,盡力安慰她。

黃玲一直靜靜坐著,黑暗中,她的眼淚肆意洶湧,盡情宣洩著心中多年積累的委屈和不甘。

莊圖南潦草吃完宋瑩送來的麵條和荷包蛋,收拾了碗筷,坐到媽媽對面。

良久,莊圖南低聲道,「我努力學習,弟弟們不一定會影響我。」

黃玲重複,「隔壁天天吵鬧,媽不想冒險。」

黃玲道,「溫水煮青蛙,圖南,你是在莊家下一代中年齡最大的,你先上大學,你先工作,你爺爺奶奶、你爸爸都會有意識無意識希望你犧牲自己、照顧大家庭,等你明白了,你已經被煮熟了。」

黃玲緩緩道,「你被煮熟了,他們也不會感激你的。」

黃玲輕而易舉找地找到了一個現成的例項,「當年你姑姑下鄉,你二叔留城,現在你也看到了,你二叔二嬸壓根容不下鵬飛,一定要把鵬飛塞咱們家。」

黃玲看著莊圖南不以為然的神色,知道莊圖南還在浪漫主義和理想主義的年齡,寧願為親情而犧牲自身的利益,不得不狠心說了另一個血淋淋的例項,「小敏成績不好,如果考不上中專只能上技校,吳姍姍想考一中,他爸爸怕張阿姨有意見,勸姍姍報中專,既避免了家庭矛盾,又減輕了家庭負擔,兩全其美,多好!」

莊圖南猛地站了起來,似乎想奪門而出,但他晃了晃,又坐了下來。

黃玲低聲道,「如果不是看到姍姍的例子,媽媽今天不會在你面前和爺爺奶奶撕破臉,我今天是有意讓你知道這些的,你也長大了,有些事情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黃玲心中悲哀,她不想在兒子面前坦誠自私,也不希望向兒子過多地展示現實醜陋的一面,但她毫無選擇,「今天既然說了,我索性再多說些,我和你爸爸看著姍姍長大,但這次她爸爸不讓她考一中、偷偷去學校改了她的志願,姍姍班主任私下告訴你爸爸,我們只能假裝不知道。圖南,人都是有私心的,對媽媽來說,你的高考比鵬飛重要,對姑姑來說,鵬飛回蘇州比你高考、比你的前途更重要。」

黃玲輕聲道,「媽媽不想在你面前說這些的,但有些話,做媽媽的不說,別人更不會說,等你自己吃了虧,想明白了,已經晚了。」

莊圖南的臉隱沒在陰影中,「既然父母心疼孩子,那爺爺奶奶為什麼這樣對爸爸和姑姑?」

黃玲頭疼欲裂,她扶著額頭慢慢思索,試著理解公婆的思維,「爸爸孝順,所以讓他多負責任,姑姑是女孩,又遠在貴州,養老指望不上,所以不想為了姑姑得罪你二叔二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