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D大調波蘭舞曲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黃玲不合時宜地想笑。

奶奶不得不回了自己家,據說,奶奶一回去,就又包攬了莊趕美家所有的家務,晚上自己起夜,也不喊人了。

林武峰和宋瑩不約而同地發現,奶奶住莊家休養的這段時間,他倆的日子太舒服了。

莊圖南住林棟哲房間時,早上起床時會順便把林棟哲也叫起來,晚上會督促林棟哲做作業、刷牙、睡覺。

皮猴林棟哲很聽莊圖南的話,乖乖地早上按時起床、晚上認真做作業。

林棟哲聽話,宋瑩很久沒打罵他了,母慈子孝,一片和睦。

美好的日子太短暫了,林武峰和宋瑩很捨不得莊圖南搬回去,宋瑩非常希望某天深夜,黃玲來敲西廂房的門,「家裡住不下,我兒子就放你家了。」

宋瑩長吁短嘆,「我怎麼就沒給棟哲生個品學兼優的哥哥。」

奶奶回家後,莊家的生活總算回到了正軌,莊圖南更加投入地適應新學校、新環境。

一中的學生家庭有小半是幹部或知識分子家庭,這些家庭出來的學生見多識廣、興趣廣泛,學校的各項活動中,他們往往都是積極分子。

秋季運動會之後,各班委敲鑼打鼓,四處吆喝著同學們報名參加元旦聯歡會,初一的學生們還不太放得開,只肯報名表演詩歌朗誦。

班長看著報名表上一溜的詩朗誦欲哭無淚,班委之一的數學委員莊圖南鬼使神差地報了手風琴獨奏,《在北京的金山上》。

宋瑩有臺手風琴,莊圖南決定向她請教。

宋瑩一口答應了莊圖南的請求,翻出了箱子裡塵封已久的手風琴和琴譜,莊圖南意外地發現,黃玲也識譜,兩個媽媽週日輪流教導莊圖南。

莊圖南勤學苦練,一個月後左右手就能配合了,他正是最好強的年齡,完全不顧肩膀和大腿的疼痛,抓緊一切時間練習,希望能在聯歡會上盡善盡美地表演。

小院裡傳出了琴聲,林棟哲不再打蒼蠅了——他技藝精進,已經可以赤手空拳抓蒼蠅了——他經常坐在練琴的莊圖南對面,認真地聆聽,他也想學,但是手風琴太重,他目前的身高、體重還負擔不起,只能求莊圖南多練習一會兒,他多聽一會兒。

琴聲由青澀轉為流暢,當莊圖南第一次彈出完整的曲調時,林武峰正巧帶兩個孩子從少年宮回家,正推著腳踏車跨進院門。

聽到自家屋裡傳出的琴聲,林武峰愣住了。

莊圖南彈完,宋瑩接過琴,把莊圖南剛才彈錯的幾個音節又彈了一遍。

黃玲正在院中澆菜,她看到呆愣的林武峰,突然有了談興,笑道,「宋瑩年輕時漂亮,又經常代表廠裡表演手風琴,那時候,追她的人可足有一排。」

面對黃玲揶揄的目光,林武峰尷尬道,「我是鄉下人,大學才進城,工作後才第一次聽到手風琴演奏。」

林武峰憨憨道,「我還記得是國慶節各廠聯誼,宋瑩代表你們棉紡廠彈了兩首。」

黃玲哈哈一笑,「我聽說,聯誼會之後,你就想方設法託人認識宋瑩了。」

宋瑩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院中,聽到了隻言片語,不同於林武峰的尷尬,她大大方方道,「我當時不想見,介紹人說是個大學生,人也老實,見一面也不虧啥,我才去見面。」

宋瑩惆悵,「吾家有兒初長成,我還老覺得我剛結婚呢,孩子們就長大了。」

黃玲心有慼慼,「那天圖南聽到我也會吹口琴,一臉吃驚,他大概以為我生下來就這麼老、生下來就成天在院子裡種菜。」

莊圖南練完琴了,收拾了琴譜離開林家,準備回自己房間。

宋瑩也不避諱孩子,繼續道,「我和武峰第一次約會時,大冷的天,他帶我壓了半天馬路,我穿得少,凍得夠嗆,他穿著厚外套、戴著帽子圍巾,也不說把帽子圍巾借我戴戴。」

林武峰已經知道妻子要說什麼了,嘿嘿地笑。

宋瑩繼續道,「後來我們成了,我有次問他,你當時為什麼不把帽子圍巾借我戴戴,你知道武峰咋回答?他說你當時沒說你冷啊,再說,借給你戴我不就冷了,把我給氣得。要不是當時我們已經處了一陣兒了,他對我不錯,省吃儉用給我買手錶,自己糧票都不夠吃還要給我買糕點,我就不要這傻子了。」

莊圖南當作沒聽到,低頭快步回家。

宋瑩微笑,「圖南長大了,知道害羞了。」

學校沒有大禮堂容納全校學生,音樂教室在離主教學樓五十米遠的一處平房裡,把教室裡的桌椅挪開,可以容納整個年級的學生。學校排了時間表,各科老師抽調了課,初一到高二的五個年級輪流在音樂教室裡開元旦聯歡會。

初一各班班委刷掉了大部分的詩朗誦,保留了歌舞、樂器演奏等節目,拼湊了十多個節目。

12月30日,初一年級最先去了音樂教室開聯歡會,五個班近二百人,擠著圍坐在音樂教室的地板上,觀看節目。

節目單調無新意,在一片《校園的清晨》之類的朗誦中,莊圖南的手風琴獨奏大受好評。

這個節目激發了音樂老師的興趣,他走了過去,示意莊圖南把手風琴給他。

老師端坐在教室中間,試著彈了幾個音找手感,靜默了一分鐘後,老師的指尖下響起了一段活潑而陌生的曲調。

這首陌生的曲子輕快優美,和莊圖南從小聽慣的熱烈激昂的革命歌曲完全不同,和他從小聽過的所有歌曲都截然不同。

輕快活潑的琴聲如同河面盪漾的水波,莊圖南彷彿看見河面上一隻烏篷船輕盈劃過,船艄後水波盪漾,倒影搖曳。

曲調突然轉為輕緩悠揚,猶如清新而溫柔的春風般輕輕撥動心絃,莊圖南的心中油然地生出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緒,甜蜜而又憂傷。

不僅僅是莊圖南,四周的同學們都停止了竊竊私語——同學們擠坐在一起,交頭接耳說小話的人很多——靜靜聽完了此曲。

一曲終了,全場靜默,終於,一位同學怯生生地鼓了一下掌。

同學們如夢初醒,自然而然跟著鼓掌,稀稀落落的掌聲剛一響起,老師就做了個「噓」的手勢。

有同學大聲問,「這曲子真好聽,叫什麼名字?」

老師微微一笑,「你們向老師保證不說出去,老師就告訴你們名字。」

四周同學們搗蒜一樣點頭,老師輕聲道,「《d大調波蘭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