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峰對著吳家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老吳再婚後,家裡乾乾淨淨,夫妻倆也和和氣氣地從不紅臉。可你再仔細看看,排隊買肉,姍姍排隊吹風,小敏在家睡覺。」
林武峰自己抿了一口酒,「那天我家做饅頭,小軍正好來找棟哲玩兒,就跟著一起吃了,好傢伙,才三歲的孩子,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他說他好久沒吃到白麵了。你想想,你外甥來你家,就要吃圖南筱婷的定量,玲姐不怕自己吃苦,她怕孩子們捱餓才和你吵。」
宋瑩心中喝彩,林武峰看著蔫蔫的,這幾句話可太有水平了。
莊超英不再吭聲。
年前,莊超英去了一趟常州,勸回了黃玲和兩個孩子。
莊家兄妹帶回了一大袋新型餅乾——做成各種動物狀的小餅乾,莊圖南出門找同學玩去了,巷子裡的孩子們圍著莊筱婷邊吃餅乾邊聽她說此行見聞。
「有種麵點,叫蛋糕,和雞蛋糕很像,但更松更軟。」
「我外公家有電視,他很喜歡看每天晚上7點的《新聞聯播》,讓我和哥哥也陪著他看。」
吳姍姍道,「我們政治老師上課也說過,說是今年元旦才開始的新節目,節目裡報道全國全世界的重要新聞,是特別好的節目。」
莊筱婷細聲細氣地開口,語氣裡滿是憧憬和嚮往,「我在新聞裡看到廣州花市,廣州天氣好暖和,花市裡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鮮花。」
莊筱婷想了想,補充道,「廣州火車站又大又漂亮,還有一架現代化的扶手電梯,人站在電梯上不用自己走,電梯就能把人帶上二樓。外公說,全國總共就兩架扶手電梯。」
林棟哲插嘴,「張爺爺家剛買了電視,我們晚上一起去看《新聞聯播》。」
初一到初七,都是走親訪友的好日子。
初一,莊超英全家去了爺爺奶奶家過年。
初二,吳建國全家去了張阿妹孃家走親戚。
初三,莊、林、吳三家聚在林家一起吃了頓午飯。
大人們談天說地,孩子們在一旁玩鬧,其樂融融。
客人們走後,宋瑩拆林棟哲收到的紅包,宋瑩勃然大怒。
大人們事先說好,對孩子們一視同仁,每個紅包裡放一元錢,宋瑩拆開林棟哲收到的兩個紅包,一個紅包裡是一張嶄新的一元紙幣,另一個紅包裡是一張一元的國庫券。
國庫券不可交易,不便流通,家家戶戶都有花不出去的國庫券,宋瑩看著國庫券,氣得渾身發抖,「我給出去五元紅包,收回一元人民幣、一元國庫券。大過年的,我花錢給自己添堵。」
林武峰連忙勸慰,「你小聲點,萬一是……,小心被聽見。」
宋瑩斬釘截鐵,「不是玲姐,絕對不是玲姐。」
宋瑩越想越怒,「不用想,肯定是張阿妹包的,互相給孩子紅包就是她提議的,是啊,他家三個孩子,咱家就一個。」
「三對一也就算了,給孩子國庫券就太過分了,花都花不出去。」
「我給他家三個孩子三元紅包,人把我當傻子給一元國庫券。」
……
林武峰好說歹說,勉強安撫住了宋瑩。
宋瑩的抱怨隱隱約約地傳入不遠處的莊家,莊超英埋怨妻子,「你看看你做的事,要是宋瑩知道那一元國庫券是你放的,你倆以後還怎麼處?」
黃玲心虛,「我還不是氣阿妹的提議,說是每個孩子一個紅包,她家孩子最多……」
黃玲搖了搖手,「也不是多一個孩子的事,我是氣她把人當傻子看,她提議一個孩子一個紅包,咱家孩子少,我不好反對,林家孩子更少,宋瑩更不好反對,我們倆明知她想佔便宜也只有捏著鼻子應下,我氣的是這個。」
黃玲悻悻然,「而且,我看不慣阿妹讓姍姍去排隊買肉,讓自己親生女兒在家睡覺。」
莊超英哭笑不得,「老吳都沒說什麼,哎。」
黃玲懊惱,「我只包了一個國庫券的紅包,打算給小敏,就你手快,遞給棟哲了。」
莊超英瞪了妻子一眼,「糊塗,幸虧是棟哲拿了,不然老吳一家回家,三個孩子一拆紅包,姍姍小軍是人民幣,阿敏是國庫券,張阿妹怎麼看我們這些鄰居。」
莊超英長嘆,「你人怎麼這樣!」
莊超英一句話讓原本心虛愧疚的黃玲突然暴怒,「我就看不得父母偏心,苦這個,甜那個。我人就這樣,你有意見?!」
一貫溫和的黃玲似乎在含沙射影,莊超英覺得她突然間變得很陌生,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莊超英本能地覺察到了,黃玲似乎已不再懼怕爭吵,只要他再多說一句,兩人一定會吵起來。
又驚又懼之下,莊超英下意識地住了嘴。
給了林棟哲一元國庫券的紅包,莊超英心裡很過意不去。
新華書店裡書籍還很匱缺,教材都不全,課外書籍更少。年前,他利用職位之便從教務處拿了一本《小學生趣味數學題》,原本是為莊筱婷拿的,現在,他打算送給林棟哲,彌補一下他。
林家母子過來串門時,莊超英把《數學題》鄭重放到林棟哲的手中,「棟哲,這是叔叔送你的新年禮物。」
林棟哲不可置信地看著莊超英。
黃玲、宋瑩和莊家兄妹都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林棟哲的丹鳳眼越睜越大,越睜越圓,睜成了滾圓滾圓的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