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刺頭和關係戶的對決

小巷人家 大米 第2頁,共2頁

晚飯後,幾戶鄰居擠在莊家聽莊超英擺龍門陣,聽他講有關高考的逸聞趣事。

莊超英曾輔導過職工子弟李一鳴準備高考,他家也住小巷,李一鳴高考後第一次見到莊超英,滔滔不絕地向他訴說感慨。

「考場很少,有些縣鄉沒有考點,考生們要坐船坐車,折騰一兩天才能到指定的考場。我表叔他們大隊的知青就是坐船再坐車來蘇州考的。」

「很多考生還沒摸清狀態,我們考場有個女工考著考著中途想離開考場餵奶,她婆婆就抱著新生兒等在考場外。」

屋內一片笑聲。

李一鳴說著說著動了感情,「我表叔也報名參加了高考。考完後,我想著反正回家沒事幹,不如送他回鄉下大隊,我們和其他外地考生們一起回鄉,船或車每到一個渡口或車站,有同學下船或下車時,其他人就大聲唱起送別歌,實在是、實在是…….」

林武峰是六十年代的大學生,他聽得悠然神往,見李一鳴語塞,替他補充,「青年意氣,慷慨激昂。」

莊超英點頭,補充說明他從其他老師那裡聽到的軼聞,「十年沒有高考,據說很多家庭兄弟姐妹、父子叔侄一起報名、一起進考場。」

對門鄰居吳建國插了一句,「莊老師你別‘據說’了,講點親身經歷。」

莊超英啞然失笑,「閱卷老師進入招待所後就不能再出去,不能回家,不能上街,缺生活用品了也不能出去購買,自己想辦法克服困難,我一小截牙膏省著省著用,才堅持到了現在。」

林棟哲突然激動起來,「招待所肯定有很多牙膏皮,莊叔叔,你帶牙膏皮回來了嗎?能把你的牙膏皮給我嗎?」

莊超英愣了愣,「我不記得我帶回來沒有,好像帶回來了,應該就在廚房,棟哲你自己拿。」

宋瑩道,「棟哲你要牙膏皮幹什麼?莊老師,你別理他,繼續說。」

莊超英想了想,「條件比較艱苦,倆人一天一瓶熱水,喝的水、洗漱用的水總共就一瓶。」

吳建國興致勃勃道,「還有其他內幕嗎?」

莊超英喝了口熱茶,「我批閱的卷子上有人題詩,有人寫‘全體閱卷老師,辛苦了!’,試卷上各式答案花樣百出,答得好的卷子很少,如果一份卷子正確率高,我們一屋子的老師都爭著看。」

莊超英頗為感慨,「我們爭相傳閱,一是替學生高興,二是開拓解題思路,這次高考太倉促了,教委來不及準備正確答案,閱卷老師們必須自己總結出標準答案,但個人解題方法單一,看到其他的解題思路就趕緊讓其他老師也看看,提高閱卷的效率和正確率。」

送走八卦心爆棚的鄰居們,莊超英對黃玲又說了些「內幕」,「隔離點是招待所,從招待所大門到閱卷大樓共三道崗,保密措施非常嚴格,門崗都是配槍的。」

莊超英輕嘆,「總體看,考生們基礎很差,很多初中的基礎知識點都不清楚,被耽誤太久了。」

莊超英繼續道,「很多鄉下學校的老師們自己都不懂,我聽說有個高中填志願,全體畢業生都填了‘北京大學’,我估計這個學校的錄取懸了。」

黃玲嘆了口氣,「可惜了。」

莊超英唏噓,「超過錄取分數線的考生2月份就可以入學,不論出身,擇優錄取,國家是真的全面恢復高考了。」

黃玲坐在床沿,邊聽丈夫絮叨邊打毛衣。

莊超英看了一眼已經織了小半的毛衣,覺得毛線有點眼熟,「你把圖南的舊毛衣拆了?」

黃玲點點頭,「小了,我拆了換個樣式打給筱婷穿。」

莊圖南端了一盆熱水進屋。

招待所每天每人只有半瓶熱水,莊超英很久沒燙腳了,腳上都是凍瘡,他脫了襪子,不敢直接把腳泡入熱水中,小心翼翼地用腳趾試探水溫。

水溫正合適,莊超英道,「圖南、筱婷,你們先洗,爸爸接著洗。」

家裡只有一個洗腳盆,一家四口只能排隊洗腳,莊圖南、莊筱婷對視一眼,莊筱婷端了兩個小板凳過來,和哥哥面對面坐好,脫了鞋襪一起洗腳。

莊超英摸了摸小女兒的頭,「媽媽表揚你們了,說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你們都很懂事,圖南幫忙做家務,筱婷認真做作業。」

莊圖南很自豪,「林叔叔教了我很多東西,生爐子、打煤球。」

黃玲打斷兒子的話,「明天還要上課,有什麼話以後再說,你們早點睡覺,洗腳水你爸爸一會兒自己倒。」

兄妹倆洗完腳,莊圖南迴了自己房間,莊筱婷乖乖地脫了外套,爬上自己的小床躺下。

黃玲把檯燈轉了個方向,抓緊時間再打了幾針,收了袖口。

莊超英慢慢燙好了腳,趿著鞋走到院裡,把洗腳水倒到了出水管附近。

兩家共用一個廚房,小桌上有兩套洗漱用具。

林棟哲從莊家的搪瓷杯裡找出了莊超英那管已經用光的牙膏,帶回自己房間,珍重地放在一個小盒子裡。

林棟哲很遺憾,「招待所一定有很多牙膏皮,莊叔叔要能把牙膏皮都帶回來就好了。」

林武峰正在給林棟哲被子裡放熱水袋,隨口問,「拿牙膏皮換叮叮糖?」

林棟哲道,「拿到廢品收購站賣錢,一個牙膏皮二分錢。」

林武峰正在幫兒子鋪被子,他突然想起一事,「棟哲,最近家裡牙膏用得特別快,你是不是亂擠了?牙膏要用生活用品票的,你媽知道了要罵你的。」

林武峰摸了摸兒子的頭,故作嚴肅道,「不許再亂用牙膏了,不然我告訴你媽。」

林武峰快三十歲時才有了林棟哲這個獨子,寵溺異常,林棟哲壓根不怕這虛張聲勢的「威脅」,回頭對爸爸做了個鬼臉。

寒假來臨,宋瑩犯了大愁——她和丈夫都要上班,林棟哲沒人管了。

巷子裡孩子多,孩子們你找我、我找你的,幾家輪著玩就能混完假期了,莊超英是老師,時不時地在家,宋瑩頭疼的是午飯問題,林棟哲還太小,不能自己用爐子。

莊超英隔離閱卷時,林家處處照應莊家,黃玲主動找到宋瑩,「你把做好的飯菜裝飯盒裡,超英寒假還要坐班,不常在家,但圖南現在會用爐子了,他中午熱飯菜時順便幫棟哲熱一下。」

宋瑩感激不盡,「我原本打算每天中午回家一趟,給棟哲帶點食堂的飯菜,但天這麼冷,飯菜帶回家都冰涼了,圖南可幫我大忙了。」

宋瑩還是不太放心,乘午休時間跑回家檢視。

廚房裡有兩個爐子,暖和,三個孩子都在廚房裡,莊圖南在蒸飯,莊筱婷帶著林棟哲在一旁的小飯桌上做寒假作業。

林棟哲從玻璃窗裡看到宋瑩進了院子,高興地下了凳子,跑到門邊。莊圖南沒看到宋瑩,伸出手抓小貓似的抓住林棟哲脖子後面的一塊肉,把他拽回小桌邊,拿起鉛筆敲了敲作業本,示意他繼續做作業。

宋瑩笑了,當天晚上準備第二天的飯盒時,她用勺子壓了又壓,把米飯壓得實實的。

年關將近,家家戶戶忙著辦年貨。

每人每月有一斤或半斤的肉票,總能買點肉解解饞,可副食品店長年缺肉——肉到貨前,店員會事先偷偷通知親友,親友們在到貨的那一天早早等在門口,店一開門就衝進去購買,沒有門路的人家得知訊息時,肉早賣光了。

過年不能沒有葷腥,大人們發了狠,小孩子們早早地起床,在副食品店門口排隊等開門。

對門吳家是重組家庭,吳建國生了吳姍姍、吳軍姐弟,妻子張阿妹帶了一個女兒張敏。

三家各派出一個孩子代表,莊圖南、吳姍姍、林棟哲。

每早天剛矇矇亮時,副食品店門口就排起了主要由孩子們組成的長隊,孩子們穿著厚棉襖,帶著小板凳坐著排隊,等著店開。

莊圖南伸長腿,一條腿佔住三個板凳,算三個位置。

吳姍姍帶著林棟哲在一旁,和一群女孩子一起跳格子或踢毽子取暖。

副食品店一開門,所有人拎起小板凳蜂擁向前擠,莊圖南和吳姍姍個頭高些,他們努力守住自己在隊伍裡的位置,林棟哲矮小,他盡力擠到前面看今天賣什麼,如果店裡有葷腥,五花肉、肥肉、骨頭都可以,他立即飛奔回家通報資訊,喊大人們出來買。

糕餅鋪的情況好一些,早點排隊都能買到,不需要靠運氣。

靠著壓榨孩子們,三家大人都置辦上了不同種類、不同數量的肉和糕餅零食。

剛買到肉,莊超英就訥訥地和妻子說,他爸媽和他弟弟一家要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