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層

九荒數數之時,曲悅也不催他,往床邊一坐,伸直了兩條修長的腿。

待九荒回過神,她才問:「你究竟在想什麼?」

不是她非得打破沙鍋問到底,一點隱私空間也不給他留。實在是他思維跳的太快,曲悅一直試圖探索他的腦洞,每次猜不透時,必須問明白。

也是為他著想,曲悅怕自己有時會照顧不到他的情緒。

九荒為難:「真要說麼?」

曲悅嚴肅臉:「不只要說,還不可以說謊。」

九荒訕訕:「我在算聘禮……」

只需一個關鍵詞,曲悅旋即了悟,擰一下木偶的鼻子:「我就納悶了,你攢那麼多聘禮做什麼,我家又不是賣女兒,我爹還能稀罕你的錢?」

九荒一時不語,抬起手臂。木偶只有巴掌大,他用兩隻手才能抱住曲悅那根點在他鼻子上的食指。仰起頭,目光筆直的望進曲悅眼底去,堅定道:「六娘,人各有志。」

曲悅:……

行。

既然這是他的志向,她也不管了,換個話題:「雖然我只是隨口一提,但一份聘禮,與你師父的姻緣相比,肯定是你師父的因緣更重要,這時候,你應該先考慮你師父,而不是先想你的聘禮會不會少一份。」

「哦。」

「你也太敷衍了。」

曲悅沒事兒就得和他叨叨幾句。

從前,叨叨著讓他先與人講理,再動手。

殺壞人可以,別那麼血腥。

現在,叨叨著讓他多與葉承錫相處,多走點兒心,「子女徒弟都是債,父母與師父是還債的」這句話不對,長輩的愛護,不可以接受的這般心安理得。

雪裡鴻灌輸這種思想給他,是有原因的。

她私逃下界,指不定哪天就得被抓走,不想讓九荒念著她的恩,別產生什麼深厚感情。

又擔心自己離開以後,這缺了個半個腦子的小傻子會吃虧,便讓他修邪道,儘快強大起來,在不濫殺無辜的情況下,出手要多殘暴就有多殘暴,讓人不敢輕易去招惹他。

再不曾見到雪裡鴻之前,經過九荒隻言片語的描述,以及分析九荒的性格,曲悅對雪裡鴻的印象,是個性格古怪陰沉、狠毒乖戾的老邪修,連名字都不給九荒取,完全當九荒是條狗來養。

知曉內情之後,才明白雪裡鴻有多用心良苦。

即使曲悅認為她的一些想法太過極端,莫名其妙,是錯誤的,九荒其實可以比現在更好,也必須掏心窩的感激她。

九荒道:「六娘,我不去想,是因為沒有任何意義。」

曲悅道:「她是你師父,是比你爹還親的人,怎麼會沒有意義呢。」

九荒惴惴不安:「你爹不喜歡我,對你來說,影響很大麼?」

曲悅搖頭:「當然不大,我有足夠的認知。」

回答完之後,她明白了九荒的意思,雪裡鴻一千多歲了,更有足夠的認知。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對於自己的親人朋友,自然而然就會去操心的啊。

就像她,為何惦記起了雪裡鴻和宗權,是她太八卦麼,還不是因為雪裡鴻是九荒的師父。

算了,和九荒說這些沒意義,他不通人情,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換個話題吧。

她微微垂頭一笑,濃黑的長睫在眼窩灑下一層陰影:「關於造空間的事兒,你有幾分把握?」

「這個不知,確實是非常非常複雜和困難。」九荒舉著手保證,「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造出來,將魔種世界轉移出來。」

曲悅又與他說話了幾句話,門外皮皮喊她:「先生!先生!咱們該走啦!」

「這就來。」曲悅答應一聲,與九荒告別,將小木偶收入了戒子中。

出門時心口一痛,是心脈內戮天那隻魔蟲突然活動一下,先前吃過溫子午的藥,魔蟲像是陷入沉眠,連父親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痛感輕微,且僅有一瞬,曲悅再去感知時,已經沒有任何不適感了。

九荒回到自己身體裡,後腦勺立刻被雪裡鴻重重拍了一巴掌:「又走神!」

「我沒走神,是六娘想我了。」九荒剛回魂,沒來得及躲閃。他正和雪裡鴻並排坐在案臺後,草擬著空間架構圖。

雪裡鴻提著筆繼續畫,口中罵道:「你沒走神你能被她召喚走嗎?是你自己攬下的擔子,沒人逼你,就必須全力以赴!」

九荒連忙認錯。

師徒倆繼續翻書、畫圖,屋內只剩下輕微的「沙沙」聲。

畫著畫著,九荒望著面前的陶豆仙燈再次走神,轉頭看向雪裡鴻,遲疑著道:「師父,六娘說我不太關心您。」

雪裡鴻頭也不抬:「難道你關心?」

九荒:「當然,比如您那會兒說,您一百年不回來便是死了,我有想過幫您收屍。」

雪裡鴻無語:「畫你的圖!」

九荒趕緊伏案,不敢再吭聲。

「你這小兔崽子,關心我,說的好聽。」雪裡鴻冷笑著數落,「就你,我若和曲悅一起掉河裡,你怕是要踩著我的腦袋將她救上來。」

九荒不假思索:「那不可能。」

雪裡鴻眯眼:「哦?」

九荒用筆戳戳案檯面,認真道:「我若在場,怎麼可能讓六娘掉河裡?」

雪裡鴻氣的翻了個白眼,朝他豎起大拇指:「行,你厲害的!」又忍不住感慨一句,「曲悅那小丫頭,的確是天生好命。」

「和好命有何干系,是有個好伴侶。」九荒指指自己,「您也找一個,類似宗權這樣厲害的,肯定也不會讓您掉河裡的。」

「宗權?」雪裡鴻微微一愣,真要笑死了,白眼翻的更厲害,「恩,我肯定不會掉河裡了,因為掉河裡的是他!」

曲悅開啟門出去,院中已經站滿了人。

君舒、夏孤仞,雲劍萍都換上了覆霜弟子服,提著劍,丰神俊朗的很。

也難怪父親將曲宋攆走,曲悅同樣喜歡和年輕人、尤其是年輕劍修打交道。朝氣蓬勃的,看著都來勁兒,與曲宋那張棺材臉天壤之別。

皮皮則因為每天化形的時間比較短,想留在需要的時候,故而此時還是一隻白鶴的狀態。

見到曲悅,幾人忙不迭挺直了脊背:「先生。」

曲悅笑了笑,往主居望了一眼,父親不在房間裡。

皮皮忙湊上來道:「曲前輩一早就出門去了,和攝政王以及攝政王院子裡那幾位貴客。江善唯……」這個臭不要臉的「也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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