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往床邊走,長裙曳地,一伸手,取出一瓶藥給她:「你說的不錯,我得幫你。」
凝霜微微一怔,這丹藥她是認識的,保命的神丹。
天人境一千年才能煉出一爐來,一爐共十顆,三大族長一人一顆,剩下七顆都在大祭司手中。
大祭司自己留下三顆,給她與寒露一人兩顆。
她的兩顆早就吃了,不然她現如今的狀態只會更差。
凝霜僅僅猶豫了一剎,便伸手接過來,施施然笑道:「那我便收下了,多謝。」
寒露微微垂頭,睨著她:「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針對我的兒女,有冤有仇,去找曲春秋。」
凝霜本來是真的有點生氣的,因為風槐這一劫難,是曲宋那個小崽子搞出來的。
凝霜道:「那就管好你兒子,讓他不要在插手風槐與宗權之間的恩怨,我們天人的事情,與凡人何干?」
寒露不說話,送過藥之後便往外走。
凝霜摩挲著手裡的藥瓶,喊住她:「你究竟有何打算?
寒露駐足:「打算?」
凝霜無法理解:「你當真只在乎你的幾個孩子,全然不管曲春秋的死活?這是我們之間的恩怨,我男人要找你男人報仇,我幫我的男人,你也應該幫你的男人才對。」
她觀察寒露的神色,猜測不透寒露的想法。
寒露停頓了很久,才道:「你在害怕,你怕我?」
凝霜直言不諱:「我以前討厭你,知道你與曲春秋的事兒,我又不討厭了,可現在我又隱隱覺著,你在籌謀一些事情。但你究竟是為了你夫君籌謀,還是為了大祭司的位置,我猜不透。」
寒露不回答,繼續走。
「寒露,倘若我是你,我的男人心裡沒有那麼多的仇恨,與我還有幾個可愛的孩子,什麼大祭司,我根本不屑一顧。你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正是因為你有這種想法,才得不到你最想要的。」
撂下句話,寒露開門走出去。
把守在門外的天女驚了一跳:「姑姑,您是何時進去的?」
寒露理也不理,慢步離去。
天女轉身便跪下了,向凝霜磕頭請罪:「姑姑……」
「沒事,起來吧。」
「謝姑姑。」
……
寒露遠遠瞧見了剛從大祭司殿中出來的刑攸:「刑族長。」
刑攸有心事,兩人又隔得遠,並沒有注意到她。
印象中,這還是寒露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倒是令他有些受寵若驚。
刑攸走過去,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聽她問道:「刑族長這是從山海世界回來覆命的?」
刑攸嗯了一聲:「事情做好了,可大祭司卻告訴我一個訊息。」
寒露:「恩?」
刑攸道:「先前不是說宗權有性命之憂麼,雪裡鴻九死一生麼,諺兒才會下界。可卦象最近有變化,宗權和雪裡鴻的卦象,都變成了柳暗花明。」
寒露道:「這不是好事?」
刑攸苦笑:「可問題是,大祭司又給諺兒卜卦,換成諺兒的卦象出了點兒問題。」
他沒有說是什麼問題,但看他憂心忡忡的模樣,問題應是比較嚴重,寒露問道:「那族長準備下界去看一看?」
「不去,他早已長大成人,應有處理困境的能力。」刑攸撇開先前的憂心,抿了抿唇,「我當年無數次出生入死,從沒有誰來幫過我,更無人為我卜卦。」
聽著是調侃自己,語氣裡卻透著滿滿的驕傲。
寒露順著他的話道:「聽刑族長提起當年,令我也不由想起當年,有句話憋在心中已久,一直想尋個機會問一問刑族長。」
刑攸一怔:「你問。」
寒露道:「刑族長後悔過麼?」
刑攸不太明白:「後悔何事?」
寒露:「你我本是相配的一對,當年我求你遣散妾室,你不肯,對此,你曾後悔過麼?」
自從入了神殿成為守護,與他解除婚約,刑攸再沒有聽她提過兩人曾經的「婚配」,稍稍愣了愣以後,他搖搖頭:「後悔倒是沒有,畢竟那時候,我做了我認為最正確的選擇。」
寒露點頭:「我明白了。」
見她準備結束這場聊天,去往大祭司殿中,刑攸脫口而出:「但若是你現在提出,寒露,我會為你休妻散妾,決不食言。」
說出口後,他自己也懵了懵,想再補充一句轉圜一下,但這,確實是他的心裡話吧。
「有什麼用。」寒露並不惱他的唐突,一副就事論事的態度,「待姑姑仙去,我或許成為大祭司,或許……」
「你一定會是下一任大祭司。」刑攸打斷了她,「殿裡那位,一定會將位置傳給你,因為若是傳給凝霜,我會不服。」
最後四個字,他刻意放緩語速,透出不容置喙。
寒露微微一垂眼睫,眼眸分辨不出情緒,半響才慢慢抬起頭:「我若繼任,你休妻散妾有何用?依照咱們的規矩,連守護都必須守身,莫非你還想娶大祭司?」
刑攸提起天人的諸多規矩,便滿心不忿:「有些規矩,早就改一改了。」
憑什麼事事都要聽一個老太婆的?
刑攸微微偏頭,餘光瞥一眼大祭司的神殿,不屑之意幾乎要從眼底漫出來。
他調侃似地道:「寒露,你想不想做咱們天人族第一位嫁人的大祭司?」
寒露冷道:「刑族長慎言,饒是我不怕灰飛煙滅,你不怕你們天武人動亂?不想守規矩的是你們天武人,拿著規矩當令箭的,也是你們天武人。」
「誰敢。」刑攸總覺得寒露雖然態度冷漠,卻話裡有話,他捉摸不透。
「話總是說著容易。」寒露似是不願在與他說話,繞開他離去。
刑攸背對著她道:「做著也一樣容易,寒露,我若讓他們都閉嘴,你嫁不嫁?」
寒露沒有回答。
——
天煞星島,曲悅兩人跟著彌殷來到了他的竹屋外。
解開門禁入內之前,彌殷驟然轉頭,目光透著戒備,望向來時路。
曲悅兩人也跟著轉頭。
瞧他的模樣,似乎還有人跟蹤?
曲悅放出耳識散去方圓,聽不到任何異常。
彌殷迷惑著慢慢收回神識,他只捕捉到一剎那的氣息,瞬間便消失了。
若不是他感知出了錯,便是對方修為遠遠在他之上,渡劫中後期或者是合道期,這樣的前輩,跟蹤他做什麼?
彌殷保持著警惕心,啟動門禁入內。
曲悅與謝無意也跟了進去。
……
「爹,你差一點便被發現了。」
一棵樹下,擺放著一個小木匣子,這是九荒憑著天工譜打造的空間匣,躲進去之後,等同與世隔絕。
丹田內的漩渦膨脹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便躲在匣子裡,讓葉承錫提著他,以免不小心吸了別人的劍,被曲悅發現。
現在,他和葉承錫正腦袋抵著腦袋的蹲在匣子裡。
葉承錫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想法:「兒子,為何我們要躲在暗處保護她?」
九荒道:「我和六娘說過不來,又反悔跑來,萬一她以為我是因為不喜歡她與師兄單獨出行,認為我小心眼,那就不好了。」
葉承錫道:「你與她不是已經定過情了?」
「恩。」九荒緊緊繃著唇線,顯出幾分害羞。
不是他要向葉承錫顯擺,曲春秋還活著,按照輩分,必須葉承錫親自去提親,才足夠正式和重視。
葉承錫更無語:「那就算你小心眼也是正常,哪裡不好了?若是我,直接便提出來,要她往後與旁的男子保持點距離。」
九荒不理會他。
真不知他爹像誰,一丁點兒也不懂如何去愛人,怪不得一直也沒能打動師父。
……
進屋之後,彌殷請他們落座,沏了一壺茶。
爾後乾淨利索的從識海內抽出一道白光,並在桌面上劃了一道支線。
隨著他手指划過去,顯現出銀白色的劍鞘。
「請。」彌殷兀自喝茶,示意曲悅自行欣賞。
曲悅握住劍柄,往外稍稍一提,眼眸中流露出些許驚豔來。
目前以她見過的神劍,這柄劍的顏值真的是最高的了,劍身竟是透明水波狀的,有氣流拂過,劍身波紋也在微微盪漾著。
謝無意同樣露出驚訝之色:「這些莫非都是眼淚?」
彌殷點頭:「恩。」
謝無意驚歎:「太神奇了。」
彌殷放下茶杯,表情冷淡:「初見時,我的表情和你們一樣。」
曲悅並未將劍完全抽出,只抽至一半,仔細欣賞。
等曲悅欣賞完,彌殷本想收回天慟劍,因為只要一看到這柄哭包劍,他的心情便極為煩躁,然而謝無意一直目不轉睛盯著,便先忍下了,詢問曲悅:「姑娘風塵僕僕,應該是從外界剛來此地,追著我認劍,是有事想問我吧?」
曲悅忙回:「是這樣的,前輩,我們師兄妹兩個是進來找人的。」
彌殷:「何人?」
曲悅:「兩個天武人,一男一女,女的不知道,但男人武力極強,八成也是能手撕蛟龍那種。他應該不會在人族的地界上生事,不知島上妖魔聚集地裡,近來可有什麼異動?」
彌殷微微一皺眉:「妖魔領地近來並無異常,也不曾聞說島上來了天武人。」怔了怔,「是天武人,不是天武后裔?」
曲悅:「天武人。」
「沒有。」
曲悅心裡一個咯噔,難道邢諺兩人沒有過來這裡,江檀也不是在島上閉關?
那完蛋了,眼下唯有讓曲宋開啟一線牽詢問父親了。
彌殷又道:「不過,前一段時間,島中火山倒是有一些異動。」
曲悅眼睛一亮:「怎麼說?」
彌殷解釋道:「內部突然爆響了一聲,不知道和那兩個天武人有沒有關係,畢竟若是天武人的話,他們在島上可能不怕氣流,可以飛上雲層,繞過我們直接去了火山也說不定。」
還真有這種可能,邢諺是來找宗權的,大祭司算出宗權有難,他肯定會往最危險的地方去,火山是最危險的。
曲悅往這邊指,是讓他從五環殺進一環,清理一下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領主。
能飛行這事兒,她忽略了,因為聽聞合道期的大佬們來到此地,也一樣是飛不起來的。
曲悅憂心忡忡站起身:「打擾了,晚輩告辭。」
彌殷問道:「你要去火山?」
曲悅微微頷首:「晚輩必須找到那兩個天武人,將他們帶走。」
彌殷勸一句:「連我都走不到火山,你怎樣去?」
曲悅沒有回答,雪裡鴻的天人翅在她手上,邢諺可以飛過去,她是不是也行?
唯獨怕去火山之後,被邢諺瞧見,那便要暴露了。
曲悅推一下謝無意的肩膀:「靠我師兄。」
謝無意只顧著欣賞天慟劍,完全沒注意兩人在聊些什麼,此時一臉莫名:「恩?」
「走了師兄。」
「恩。」謝無意戀戀不捨的將目光從天慟劍上收回來。
彌殷幾番欲言又止,最後依舊沒有說出口:「那兩位保重。」
將桌上的天慟劍收入鞘中。
曲悅看著他,控制不住內心的衝動,想要問一問他修此劍的感受,究竟是樂在其中,還是痛不欲生。
畢竟其他劍主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彌殷是半個面癱,看不出來。
彌殷回望過去:「姑娘看什麼?可還有其他疑惑?
曲悅訕訕道:「前輩在私底下,瞧著是個頗淡然的性格,與在戲臺之上的生動,判若兩人。」
彌殷的視線,轉到桌面上的天慟劍上:「生活所迫,無可奈何。」
八個字,道盡一生酸楚。
曲悅頓時明白了他內心的悽楚,想想也是,好端端一個九品劍修,居然要靠賣藝修煉,硬生生將自己逼成了一個職業演員,拿奧斯卡小金人都不過分那種。
曲悅佩服道:「前輩竟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來收集旁人為您流的眼淚,真可謂是奇思妙想。」
為他所演的角色真情實感的流淚,也算為他流淚,這同樣屬於鑽空子。
但這種行為和辛鷺是不一樣的,畢竟他付出了辛勤的勞動以及精湛的演技,這些眼淚算是給他的報酬。
「那我能怎麼辦?」彌殷終於忍不住苦笑一聲,「在修道者的世界裡,誰會輕易為一個人流淚呢?」
最初之時,他為修煉此劍,偽裝成凡人,融入普通凡人的生活中,做了一名教書先生,故意製造意外,捨命救自己的學生,靠裝屍體換取學生們以及學生父母的眼淚。
他還演過忠臣,為民請命,遭受奸臣陷害,刑場上六月飛霜,換來百姓們的眼淚。
「後來我認為我的行為與騙子無異,每天都在演戲,那我還不如直接做個戲子,你們說呢?」
曲悅真心誇讚道:「前輩真的很有氣節了。」
與飲朝夕和辛鷺師徒倆對比,彌殷簡直是天使。
彌殷看出她眼底的真誠,心中便知她見過的另外幾柄劍的劍主,應也是為修煉奇計百出,焦頭爛額。
他愉悅的扯了下嘴角。
這抹笑容落在曲悅的眼睛裡,忽地有些理解飲朝夕為何會有坑一個是一個的心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