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承淞繼續道:「何況那孩子已經離開葉家了,我以為弟妹連親生兒子都殺,必定是下了決心斬斷舊情。得饒人處且饒人,那孩子是無辜的,既然撿回了一條命,就由著他去。」
葉承錫繃緊唇線:「既是如此,現在又為何說出來?」
葉承淞毫不猶豫地道:「我是真以為九荒不是咱們葉家的種,老荒山君舊事突然爆出,其中定有陰謀。你又執意要召開賞劍大會,我怕在賓客雲集的大會上,有人當眾戳穿九荒的身世,會令我們葉家顏面掃地,更影響到你的心境。故而得到訊息後立刻出關,在族內揭穿此事,讓咱們都先有個準備……」
……
曲悅豎著耳朵在外聽,葉承淞這番說辭還真是有理有據,無懈可擊。
正聽著,卻見九荒從議事廳裡走了出來。
裡頭圍繞著葉承淞的目的爭執不休,沒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曲悅身邊,張了半天的嘴,也沒有喊出那聲「六娘」,深深看她兩眼,扭頭往前繼續走,準備去牢房裡陪著師父去。
「韭黃?」曲悅原本沒在意,準備等他喊自己之後,示意他閉嘴,自己還要偷聽。
可他竟然丟下自己走了,這讓曲悅很不習慣,反而快步追上去,「你怎麼了?」
九荒搖了搖頭:「沒事。」
其實他大受打擊,原本他以為自己是師父與顏苓的孩子,開心一陣子。
結果不是。
師父果然是個失敗者,喜歡了顏苓一輩子也個沒結果,只能幫心上人養兒子。
九荒覺得自己沒指望了,師父教他的道理都是錯的,虧他一直拿來追求六娘,這一刻,他彷彿穿越時光看到了自己也幫六娘養兒子的未來。
「沒事才怪。」曲悅怎麼看他都像一根被霜打了的茄子,「是因為身體的原因?你師父說的沒錯,你和正常人是一樣的,在我們華夏的神話傳說裡,人都是女媧娘娘用土捏出來的,何況你的血肉貨真價實。」
「恩。」九荒點點頭。
「說起來,你往後真得孝順你師父……」
九荒:「沒事,這是他應該做的,誰讓他是師父呢。我當師父也會如此,師父常說這叫傳承,做徒弟的將師父教的東西學會,完整的傳給下一代,就是對師父最好的回報。」
曲悅點頭:「說的對。」
「六娘。」九荒微微垂著視線,盯著她高挺精緻的鼻樑,支吾著喊她一聲。
曲悅稍稍仰頭,目光跌進他眼睛裡。
九荒的頭髮不再披散著之後,眼睛的形狀清楚明白,像顏苓的桃花眼。因九荒的眼神有點木然,沒有顏苓那種撩人的感覺。
曲悅之所以關注他的眼睛,是因為他的眼神曾是她的心魔劫。
關注久了之後,如今慢慢能讀懂一些他的眼神了。
雕木頭時,瞳孔緊縮著,專注至極。
想事情時,瞳孔沒有焦距。大抵是腦子一轉,眼珠就不會轉了。
看向她的時候,他則像是喝醉了酒。
而曲悅回望久了之後,居然也會有些微醺的感覺,只不過一瞬,她便清醒的發現九荒的眼神已經失去焦距,他那黑洞的腦子又開始琢磨事情了。
九荒只是在想,師父是個失敗者,教的道理不能拿來娶六娘了,他得換個方式。
但絕代風華教他的道理,什麼「獨立人格」之類的,他根本聽不懂。
他該怎麼辦?
對了,師父是被葉承錫打敗的,他可以去向人生贏家葉承錫求取成功經驗!
九荒的眼睛亮起來。
他問道:「六娘,倘若你想從一個人那裡學到比較私密的、不外傳的本事,要付出什麼?」
曲悅微微怔:「錢財?」
九荒想了想:「他不缺錢,什麼都不缺。」
曲悅道:「那就唯有套近乎。」
套近乎?
九荒認真想,葉承錫一直想和他搞好父子關係,可「父子關係」是什麼樣子的,他不知道啊。
沒事,可以學。
但學做衣裳能去法衣鋪子,父子關係去哪裡學習?
九荒想問六娘都是怎麼和曲春秋修相處的,可曲春秋是六孃的另一個心病,他若是問出來,會惹她傷心難過。
「六娘,你等我一下。」
九荒轉身往側門走,去街上問問。
曲悅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憂心忡忡的離開,小半個時辰後,又眉開眼笑的回來。
「你幹什麼去了?」
「我有事情不懂,經人指點觀摩了一下,現在懂了。」
……
葉家的族會結束了。
不歡而散。
顏苓與葉承錫走出來:「我想去苦牢。」
葉承錫腳步一頓,隨後繼續前行:「去。」
顏苓欲言又止,最後傳音道:「你不問我與他是什麼關係?」
「先前不是已經說過了?」葉承錫轉頭望過去,抿唇,「夫人,我相信你。」
顏苓嘴唇輕輕一顫:「謝謝。」
她轉身往牢房走,絲毫不顧族老們的目光,這樣不藏著掖著,族老們反而更不會去疑心什麼。
她來到苦牢裡,駐足在雪裡鴻的牢房門外。
雪裡鴻在牢內打坐,面色蒼白如紙。當年為撈九荒的命,他已損傷不小。冰玉池被困又陷入虛弱,但都不及方才強行破冰而出造成的傷害。
「謝謝你。」顏苓滿臉愧疚,傳音給他。
「不必,我是來救我徒弟,不是為你解圍。」雪裡鴻閉著眼睛,不想看見她。
顏苓也閉了閉眼睛:「你既然將他救了下來,為何不告訴我,要自己養著?」
雪裡鴻冷笑:「告訴你,讓你再害他一次?」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他的命啊!」顏苓紅了眼眶,「我解釋過了,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你怎麼就是不相信呢?」
「你的所作所為,讓我很難相信你。」雪裡鴻嘴角的笑意愈發冷,瞟她一眼,「最起碼有一點我想了多年都想不通,一個做母親的,為了讓不愛自己的丈夫對自己心懷愧疚,謀取他的心,竟可以朝自己剛生出的兒子下手,厲害啊,佩服啊……」
——
「爹。」
這廂剛從族老會院子裡走出去心情正煩悶的葉承錫,突然聽見九荒的聲音,驚的他站立不穩。
從二兒子口中聽了不知多少聲「爹」,從未想過有一天,還能因為一聲「爹」百感交集。
站在九荒身邊的曲悅也是驚怔,突然喊聲爹,且還這樣殷切的看著葉承錫,不知為何,感覺有一絲恐怖。
「爹。」九荒又喊一聲,他經過認真觀摩之後,已經知道如何從「不孝子」升級為一個「孝子」。
葉承錫滿腦子的事兒都拋去了九霄雲外,迎著九荒走上去,越看他這個兒子越是心疼。
卻見九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磕著頭還彆扭的扯開嗓子乾嚎兩聲:「爹,您一路好走……」
葉承錫:……
他一步也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