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轉日周秘書一大早就被沈涼生叫進經理室,出來時十分頭痛,心中腹誹道,那位姓秦的教書先生看著貌不驚人,怎麼就偏被裡頭那位少爺惦記上了。查了一次還不夠,如今又要自己去查人家的興趣喜好,還不許明著打聽,這要如何查起,實在叫人為難。

挨延了半日,下午周秘書進去送檔案,順便斟酌著添了句:「二少,我想了想,秦先生是個文人,要不您看我去踅摸點名人字畫什麼的,也算投其所好吧?」

「不用了。」沈涼生看著檔案,頭都不抬地回了一句。周秘書也辨不清他是個什麼意思,蔫頭耷腦地退了出去,心說還是自己家裡那位好,過生日時送她個戒指項鍊就高興得了不得,真讓人省心。

秦敬昨夜仔細理了理自己的心思,結果想了一天也沒想好該怎麼辦。放學出了校門,沒再看見那輛黑色的雪佛蘭,不由鬆了口氣,又暗罵自己這副不幹不脆的德性實在不夠爺們兒。

「秦敬。」這頭秦敬尚未自省完,就聽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喚了自己的名字,一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兒,硬著頭皮回過頭,也叫了句沈公子。

「誒?今天怎麼換了這麼副打扮?」這一回頭秦敬卻愣了,印象中沈涼生從來都是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的,今日卻穿得很隨便,白襯衫配了條深米色長褲,褐色暗格薄呢外套頗有些英倫風情,便連頭髮也未像平時那樣用髮蠟打得齊整,額髮隨意垂著,平白小了好幾歲,看著像個還未畢業的學生。

「怎麼了?不好看?」

「也不是……」秦敬有點尷尬,只覺對方隨意一句話都能讓自己多想,真是要命。

「一會兒有事麼?」

「……」秦敬想說有事,可又當真沒事,猶豫了一下,結果什麼都沒說。

「沒事就一塊兒走走吧。」沈涼生自作主張做了決定,回身推起腳踏車,又叫秦敬吃了一驚。他雖早見沈涼生身後支著輛腳踏車,可怎麼著也沒想到是這位少爺騎來的--這也太不配了。

「沒敢開車來,怕你見了又躲。」沈涼生似是猜到他在想什麼一樣,淡聲解釋了句。秦敬心說我躲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你那輛車,卻也多少慚愧於自己的不清不楚,猶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想趁這個機會把話說開也好。

兩個人中間隔著輛腳踏車,沿著街邊慢慢往前溜達,一時也沒有什麼話。這一片都屬英租界,建築也以英式風格居多,沈涼生推著車走了會兒,突地道了句:「回來四年了,有的時候半夜醒過來仍沒什麼實感,總覺得還是一個人在外面飄著。」

「嗯?」秦敬雖知道沈涼生是留洋回來的,但兩人之間從沒談起過這個話題。

「我十四歲不到就去了英國,二十二歲才回來……」沈涼生卻難得欲言又止,輕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怪不得國文不怎麼樣。」秦敬見他面色略帶兩分沉鬱,主動岔開了話頭。

「往後有空時給我補補?」沈涼生側頭掃了他一眼,眼風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敬默嘆口氣,下了決心,再不和他見面,也再沒什麼往後了。靜了幾秒鐘,終於付諸口頭道:「沈涼生,我們……」

「秦敬,」沈涼生卻突地打斷他,低聲問了句,「先什麼都別說行不行?」

「……」

「那天是我錯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等等?」

「……」

秦敬沉默著望向沈涼生,沈涼生卻不與他對視,只垂著眼靜靜推著車往前走,這樣低的姿態,合著他口中話語,簡直像在懇求了。

「我……」

「你說的對,不對的是我,」沈涼生終抬起頭定定望著秦敬,輕聲道,「可我還是想見你……所以別再躲著我了,好不好?」

秦敬被他看得心中一軟--他並非不知道沈涼生擺出這副態度是個什麼用意,無非就是想讓自己心軟,一來二去也就遂了他的願。可惜即便想得明白,依然管不住自己落入他用溫言輕語架設的陷阱,沒辦法狠下心將「我們別再見面了」幾個字講出口,只好腦中恨恨罵自己一句,你說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沉默間穿過紫竹林,拐上了中街,路面猛然開闊,車也多起來。中街兩側多是銀行洋行,街道上跑著不少小轎車,來來往往的黃包車上坐的人也都穿得體面,沈涼生衣著隨意地推著腳踏車與秦敬走在一塊兒,倒顯得有些融不進這片風景。

秦敬先前也是有這一層顧慮在內--他與他畢竟不是一條道上的人,若單做朋友還好,牽扯到肉體關係,心中總有個疙瘩。

可對方竟連這一層都想到了,不但著意打扮得像個新派學生,還搞了輛腳踏車來配套,明知是做戲給自己看,卻又覺得他肯做戲也是花了心思。

「畢業之前,我就是在這家銀行實習,」路過滙豐銀行門口,沈涼生先開口道,「可是受了不少氣。」

「難得有人敢給你氣受,」秦敬見他換上一副閒聊口吻,也放鬆語氣調侃道,「洋人就是勢利眼,如今還不是上趕著和二少做生意,覺著痛快了吧?」

「你又拿我開涮。」沈涼生面上帶了些「真拿你沒轍」的神氣,心中卻贊同道,有人上趕著自己當然痛快,特別是靠自己算計得來的,別有一分快意。

出了中街便是萬國橋,兩人在海河邊站了會兒,晚風挾著水腥打在面上,橋下小汽輪嘟嘟嘟地駛過去,遠遠傳過來幾聲汽笛。

「天晚了。」

「嗯。」

「一起吃個飯?」

「改天吧。」

「也行。」

秦敬未把話說死,沈涼生也沒得寸進尺,只調轉車頭道:「送你回去吧。」

「快得了吧,打這兒走到南市得走到哪輩子去。」

「要不你上來,我帶你?」沈涼生拍了拍車後架,斜眼望著秦敬,眼中似笑非笑的,像是回到那一夜之前,仔細把握著尺度,開著有些曖昧卻不過頭的玩笑。

「我坐電車回去。」秦敬卻不再敢隨他玩笑下去,趕緊提了個切實可行的方案。

「那我送你到車站。」

秦敬想說不用送了,可眼見對方半低著頭,默默推著車往前走的樣子,便有些開不了口。於是還是兩個人一塊兒走到電車站,沈涼生又陪他一起等了車,直到見電車徐徐開過來,才低聲對他道了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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