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了手腕上一隻金手釧塞給崔協,崔協忙道:「公主誤會了,公主平日待臣不薄,臣如何不知,我這便將此話向皇上通報便是,只是皇上見不見公主臣卻不知。」崔協不肯收她的禮,既是同情也是不敢,他平時沒少收元明姝的賄賂,元明姝看這樣子要倒霉,牽連到他身上可不好了,這個時候要趕緊撇清關係,他將金釧子塞回元明姝手裡,轉身去了殿內,將話傳給元灝。
元明姝在外面等了一會,這等待的半刻鐘對她而言卻是無比漫長而艱難,她從崔協的態度中已經預料到元灝的態度還有這個事情的發展,心像一潭幽水,深深的沉了下去。而終於崔協又出來了,仍是那副永恆不變的笑微微表情:「皇上傳長敬公主入殿,公主請吧。」
元明姝連忙尾隨了大步入殿。
殿四角放了獸雕金籠燻蓋的炭火盆,元灝坐著的案下左右也各放著一隻火盆,他正在閱奏摺。元明姝跪下施了個禮,元灝抬起了頭,白皙俊美的臉上看不到情緒。
「你要跟朕說什麼?」
元明姝看到地上有一張微黃的紙,伸手撿了起來。
陽春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來雙燕子,願含楊花入巢裡。元明姝眼睛盯著紙上詩句看,元灝也看她,道:「這是太后的詩作,當年囚居永巷,思念情人做了這首詩,洛陽的歌兒小童都會唱那句,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你說南家是哪家?」
元明姝道:「他已經死了,母親也離宮入寺,當初也是皇上做的決定,這件事還不能放過嗎?」
元灝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不是朕不肯放過,你說的對,他已經死了,母親到底是朕的母親,朕蒙她養育照顧,怎麼忍心那樣對她。」他抬頭看了元明姝:「朕剛登基的時候只有五歲,那時候真正是孤兒寡母,朕每天晚上要在母親的懷中才能入睡,母親做太后,為了朕的皇位殫精竭慮,每日跟那些權臣虛與委蛇,甚至不得不以太后之尊委身於人,她是為了朕才跟元翊私相授受,朕那時候心中日日恨,只恨自己無能,只想早日長大,親政掌權,殺掉所有欺辱我們母子的壞人,可惜世事不由人願,朕這個皇帝,還比不上一個平民樵夫。」
元明姝無言以對,元灝道:「就算死了又如何,只要有罪,屍骨也要挖出來定罪。你以為朕是冷血嗎?朕心裡什麼都明白,可是朕是皇帝,家國禮法不容朕的私情,祖宗規矩也不容朕的私情,朕不追究,有人要追究,大臣們要追究,天下人要追究,他們都在看著朕,只要朕做出一點不合禮制的事情,他們就能找到反對朕的藉口。」他望了元明姝:「長敬,朕保不了你,誰教你是他的女兒,你這個公主原本就名不正言不順。」
元明姝跪下,道:「皇上,明姝不是來求情,明姝自知是罪人之身,今日離開這承露殿便卸去服釵,任憑皇上發落,只是皇上有沒有想過,元翊此案,真要翻查起來,必定牽連甚廣,那高時芳必定要借題發揮,結果不過是要殺了皇上的人,換上他自己的人。到時候皇上在朝中只怕會更加舉動艱難,處處掣肘。皇上萬望三思,慎之又慎,明姝不惜此身,願為庶民,只盼皇上君位無虞,千秋永歲。明姝的生死性命皆寄託於皇上一身,皇上的憂患便是明姝的憂患,皇上的安樂也是明姝的安樂。」
元灝心中大震,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震動之餘,心酸感動也洶湧而來,他以為元明姝依附他,為的是榮華富貴,沒想到她竟然如此輕易放棄。他急忙離坐去扶起她,卻見她一垂首,臉上已經是淚水漣漣。
元灝心猛然刺了一下。
他抬袖替她沾拭臉上的淚痕,將她攬靠在胸口,心中也極脹痛:「這些年,也只有你對朕一直忠心耿耿,凡事都為朕考慮,朕真正對不住你。」
元明姝道:「明姝是女子,無可託寄,只能將身家性命委於皇上,只要有皇上在這洛陽宮,才有明姝的安穩。」
元灝點頭道:「你放心,朕記住你這句話了。」
元明姝道:「皇上,高昶是我夫君,我自知不得免,只是他卻是不相干的,幸隨皇上左右,還曾立有功勞,皇上千萬不要讓此事牽連到他。」
元灝仍舊只是點頭:「朕答應你。」
高昶等在貞順門外,看到元明姝的馬車從宮門內出來,她面色蒼白疲憊,頭髮上全是雪化掉後留下的水珠,連眼睫毛上都是水珠。兩個奶孃分別抱著元宵和冬陽從後面的車上下來,換上了等在宮門外的公主府的大馬車。
高昶上前去抱扶住她,他感覺元明姝的身體是格外的冷,冷的僵硬,他低聲道:「我接到朝廷的調令了,讓我立刻去就任虞城令,即日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