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順德郡主抱到御花園玩去,本宮有話和太子妃說。」張皇后說道。
入夜,東宮。
皇太孫朱瞻基最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基本不在宮裡,到了晚上宮門即將落鎖的時候才回來和妻女團聚。
郭貴妃所生的滕王整天跟著洪熙帝處理政務,朱瞻基這個太子倒是每天都被支出去幹活。
朱瞻基每天干什麼活計呢?
後代去哪兒。
他每天都在尋找永樂朝那些被滅族的「建文奸臣」後代,比如方孝孺、齊泰等等,給這些罪臣恢復名譽,找到他們的後代,從官奴恢復平民身份,歸還當年抄沒的家產等物。
總之,太宗皇帝做的事情,洪熙帝幾乎全部都要反著來一次。四十六歲的洪熙帝壓抑太久了,年輕的時候謹小慎微,叛逆期並沒有消失,而是推遲了。
太宗皇帝否認建文朝的存在,把建文一年改為洪武三十二年,把建文帝叫做皇太孫。但是洪熙帝一上位,立刻修改史書,恢復了建文紀年,並且把朱允炆稱之為「建文君」。
子曰,父亡,三年不改其志,是為孝矣。
反之,就是不孝。洪熙帝啥都改,尤其是面對「建文罪臣」,反正這事交給太子去做,又不是他乾的,就算不孝,也是太子不孝,甩的一手好鍋。
朱瞻基當太子,啥正事都沒幹,奉旨尋訪「建文奸臣」後人,他找到了齊泰的兒子,抄家滅族時因只有六歲而免於砍頭,被髮配到了邊關,如今都是大齡青年了,召回京城賞賜宅院,還要官媒給他說親事。
黃子澄,當年說出「誅我十族又如何」名言的堂侄,也被朱瞻基找到了,「初赦還鄉」,給房子給地,好生照顧。
還有什麼胡閏的女兒,罰沒為官奴,朱瞻基今天剛剛在外祖家彭城伯府找到了她,昔日千金小姐成為滿臉麻子的灶下婢,聽到赦令,洗了個臉,立刻白白淨淨,光彩照人,原來這姑娘擔心被配個另一個官奴,世世代代生奴隸,故意往臉上抹灶灰扮醜,二十六歲一直未嫁……
順德郡主已經睡下了,朱瞻基和阿雷在隔間聊天,講著他今日的見聞,「這個胡氏真不簡單,一忍就是二十年,天天塗草木灰扮醜,裝傻充愣,無人敢娶她,洗了臉換了衣服見我的時候,談吐舉止優雅,皆是世家閨秀風範。我甚是感慨,若是一般女子,早就認命了,被家主配給一個官奴出身的小廝,結婚生子,麻木不仁的過一生。這位胡小姐演戲演了二十年,隱忍堅定,歎為觀止。」
結婚六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阿雷曉得朱瞻基明面是說那位胡小姐,實際是在激勵自己,要忍。
這才剛剛開始呢,人家都忍了二十年。無論洪熙帝如何逼迫,都不能忤逆其意翻臉,要忍耐。
郭貴妃崛起、郭玹封武定侯、滕王咄咄逼人,朱瞻基還整天被迫「撥亂反正」,做著違背祖父太宗皇帝的事情,這日子實在難捱。
等晚上回來,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安慰鼓勵阿雷。
阿雷看著強顏歡笑的朱瞻基,心下一痛,耳邊響起下午在坤寧宮婆婆張皇后的話:
「孫側妃是皇上的人,太子如果親近孫側妃,生下孩子,無論是男是女,皇上都會喜歡,太子的壓力會小一些。何況,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不由自主的為孩子考慮,到時候什麼孃家、甚至丈夫,都不如自己的孩子重要。孫側妃這個人是可以爭取的。你應該懂得利益捆綁的道理,孫側妃既然動不得,就要想辦法把她牢牢綁在東宮這條船上。孩子,是最好的繩索。」
「你繫結了孫側妃,就是把皇上的耳目,變成東宮的耳目。你要記住,你是太子妃,是太子的幫手,你的責任,是維護東宮的利益。一味貪圖情愛,你就是個失職的太子妃,你就是太子的包袱,你不配當太子妃。」
「和女人分享你的丈夫,是每一個太子妃必須做的事情。你不要有太多的想法,那些女人只是生育的工具而已,就像一塊地,你要均勻的播撒種子,無論那塊地開花開始結果,你是正室,他們最終都屬於你,只能叫你母親。」
「我知道你想說仁孝皇后。傻姑娘,仁孝皇后一個人生下太宗皇帝三子四女,是因太宗皇帝當年只是藩王,仁孝皇后出身名門。太宗皇帝靖難之役登基,是靠仁孝皇后拼命守住北京得來的,而當今太子,是靠著嫡長孫的身份得來儲君之位。太宗皇帝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但是太子需要看皇上的臉色,不是一天兩天,而是長年累月,一年又一年,十年,二十年……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其實不用張皇后點醒,這些道理阿雷都懂。
只是,六年的愛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阿雷從小習慣了胡善圍和沐春一夫一妻的愛情婚姻,她的家教如此,三觀已經成型,不能接受皇室一夫多妾的家庭觀。
以阿雷的性格,是不可能接受肉體和愛情分離,如果要斷,就要斷的徹底,身體上不能忠誠,愛情就完了。
正如張皇后所說,太子的困境,不是忍幾天就能過去的,就算洪熙帝身體不好,最近在郭貴妃的長春宮放開飲食、縱情聲色,活不了幾年,太子能夠登基——那麼以後呢?
老朱家畢竟有皇位要繼承啊!
別說庶子了,阿雷連嫡子都不打算要的,她不想再懷孕了,而太子需要一個繼承人。
這個矛盾無法調和。
這個矛盾在結婚六年來其實一直都存在,只是以前沒有那麼大壓力,被愛情的甜蜜掩蓋了,現在洪熙帝連連對太子出狠招、對東宮施壓,隱藏的矛盾顯露無疑,到了無法忽視、必須要正面解決的地步。
阿雷定定的看著朱瞻基,說道:「時間到了,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那麼快,我還沒愛夠你。」
朱瞻基一怔,「你不要胡說八道,是不是母后對你說了些什麼?是父皇?亦或是孫側妃?你不要理會,皇上不會因為我不寵幸他指定的側妃而廢了我。」
阿雷說道:「皇上不會因此而廢了你,但是他會因此而更加為難你。」
朱瞻基:「我扛得住。當年我在皇上和太宗皇帝之間夾縫裡都熬過來了,這點磋磨不算什麼。」
阿雷笑道:「我知道你可以,但是我心疼你啊。」
朱瞻基緊緊握著她的手,叫她的小名,「阿雷妹妹,六年了,你沒愛夠,我也沒愛夠,無論在外頭遇到什麼,有你和女兒在東宮等我,一切都微不足道。」
「可是,我不想要這種苦情的愛情,一點點的被痛苦消磨、吞噬,變得面目全非,互相埋怨折磨。」阿雷掙脫了他的手,「我還沒有愛夠你,可是我必須放棄你了。從今晚開始,我不再是你的阿雷妹妹,從今往後,我是東宮太子妃胡善祥。我會履行太子妃的責任,幫你度過難關,之後……我會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