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喊殺聲不斷,五萬幼軍初現威力。
阿雷由鏢師們保護著,和另外四個商人在一起等待戰鬥結束。
朱瞻基和朱瞻壑兩個月就出發了,沒想到陰差陽錯救了阿雷。
阿雷一顆少女心撲通亂跳,她想要見他,卻又不敢見他,擔心自己見到真人後更加難以割捨。
腦子裡天人交戰,她四處奔跑,去逮腦子裡那隻不安分的兔子,終於,理智戰勝了情感,牢牢逮住兔子,關在囚籠裡。
阿雷決定繼續隱藏身份,混在客商裡一起出島,不和朱瞻基相認。縱使意外相逢,還是擦肩而過,我們各有各的路。
他娶他的妻子。
我下我的西洋。
天矇矇亮時,交戰聲從暴風驟雨變成了綿綿細雨,漸漸不可聞。
一隊官兵來到這裡報戰況,「我們勝了,你們乘坐的大商船在我們放火之前已經由斥候駛出港口,安然無恙,小將軍說讓原來的船員帶著客商平民先走,給家裡報平安,你們跟隨我來。」
阿雷和眾人一起下山,藉口島上風涼,穿了件披風,戴著兜帽,遮得嚴嚴實實,裹在人群中間。
島上屍橫遍野,倭寇兇猛,投降者寥寥無幾,大多選擇和幼軍拼死一戰。
幼軍第一次交戰,仗著人多兵器裝備精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紛紛殺紅了眼睛,戰到忘我,面對如此兇悍的對手,幼軍也有不少傷亡。
戰爭結束,戰了一夜的幼軍毫無睏意,將戰友遺體抬走,並排放在一起,由於還是夏天,屍體容易腐臭,無法運回家鄉,只得就地火葬。
此外,還有一批士兵清點一堆堆的鼻子,記錄每個人的戰績,以備將來論功行賞——鼻子是最好的證據,因為鼻子只有一個,而且都是軟骨,比較好割。
因此,漫山遍野的倭寇大多數都沒有鼻子,死相可怖。
商隊不敢細看,紛紛低頭看路,餘光都不敢瞄一眼。
鹹溼的海風強勁無比,將大明的戰旗颳得啪啪作響。
渾身浴血的朱瞻壑脫下頭盔和盔甲,彎腰嘔吐,他沒有進食,嘔出來的都是清水。這是他第一次實戰,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可怖的屍體,第一次真正感受戰爭的殘酷。
縱使頭髮都泡在汗水裡,溼癢無比,朱瞻基還是穿戴者全套盔甲,保持首領的標準軍姿,看似瘦弱斯文的他淡定從容,對漫天遍野的屍體熟視無睹。
九歲就跟著永樂帝北伐親征,他親眼見過更殘酷的戰爭,更多的屍體,此外,北方沙場還有數不清的烏鴉和老鷹盤旋,爭搶腐肉,那場面堪比地獄。
倭寇老巢位處東南沿海島嶼,天空是一群群白色海鷗,和北方大戰場的殘酷想比,倭寇之戰只是小場面,簡直是歲月靜好了。
朱瞻基輕輕拍著堂弟的虎背,安慰道:「初上戰場就是這樣,當年我比你吐得還厲害。」
朱瞻壑喘著粗氣,「皇上也太急於求成了,你還那麼小就帶你去戰場。我當時還傻乎乎的羨慕你呢,現在想想,你也太可憐了,小小年紀承擔大人都難以承受的東西。大哥,你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對於皇室而言,朱瞻壑其實一直被保護得很好,沒有過早的承擔壓力。
朱瞻基不答,先遞過水壺,「你出汗多又吐了,要及時補水,水裡我放了一點蜂蜜和鹽,味道有些奇怪,不過對身體有好處。」
看著朱瞻壑一口氣喝了半壺,朱瞻基才說道:「習慣就好,現在知道你父親漢王不容易了吧,他身經百戰,多少次死裡逃生。他付出了那麼多,得到的卻遠不如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太子大哥,所以漢王不服氣,我一直是很理解他的。」
老實說,朱瞻壑也是頭一次真正佩服父親漢王,開始理解父親的不甘心了。
朱瞻壑重重點頭,「大堂哥說的對,我以後再也不和父親犟嘴,故意氣他了。」
朱瞻基替堂弟擦去臉上的血水,「我父親除了當太子,他沒有退路,你爹還能去當個藩王,我走之後,就靠你慢慢在漢王府和東宮之間斡旋了。」
朱瞻壑不捨,「你真的考慮清楚了?一旦死遁,就無法回頭了。」
「我倦了。」朱瞻基指著漫山遍野的屍骸,「我才十六歲,過早地承受太多,好像過了好幾輩子,十六歲的身體,六十歲的心態,早就老了。何況這些年我冷眼旁觀,儲位、甚至皇權都不過如此,我父親和皇上都不快樂,我決定放下這一切,第一次遵從自己的心意,為自己活一回,你要幫我。」
朱瞻壑無奈,點頭道:「好,那就按照原計劃進行。」
兄弟兩個正說著話,假裝人參商人的斥候來報:「皇太孫殿下,世子殿下,大商船已經載著客商出港,不用擔心這些平民,我們可以封鎖全島,清理藏在島嶼裡山洞裡的倭寇餘孽。」
朱瞻基點點頭,「打掃戰場也不得掉以輕心,以防倭寇埋伏。凡有山洞,不要擅進,先用煙火攻擊試探。」
斥候應下,轉身離去。
驀地,朱瞻基像是想起了什麼,腦中電閃雷鳴,叫道:「站住!」
斥候停步,「皇太孫殿下還有何吩咐。」
朱瞻基指著斥候腰間的環首短匕首,「此物給我看看。」
斥候解下短匕首,雙手捧給朱瞻基,「這是商船上一個少東家的,看起來是個繡花枕頭娘娘腔,身邊還跟著奶孃,其實是個血性好兒郎,見我要被倭寇砍手,他飛出一刀幫我,心是好的,就是武功太差,射偏了,倭寇連根毛都沒傷到。」
看著刀柄上「春」字暗紋,朱瞻基大驚:這……這不是乾爹沐春的愛物嗎?怎麼出現在這裡了?
朱瞻基勃然變色,指著海上的大商船,「快,把大船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