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朱瞻壑養傷的房間大鐘也同時敲響。
案几上的木牛開始自動行走,脊背上還驀地彈出一個吹笛小牧童。
趴在床上的朱瞻壑哇的一聲,興奮得忘記了疼痛,「這個好!我就要這個了,誰都別和我搶!」
阿雷見他喜歡,也跟著高興起來,揶揄道:「你剛才不是說七歲就不玩了嗎?」
朱瞻壑嘿嘿憨笑起來。
朱瞻壑有了新玩意兒,忘記了疼痛,人躺在床上會顯得長,此刻他趴在枕頭上看著木牛行走,眼神純潔無垢,就像一個巨嬰。
真是個容易的滿足的人啊。
木牛設定是走了一分鐘就會停止,然後等下一個小時的到來。
朱瞻壑拿起木牛,好生細看,還問阿雷,「你能不能改成半小時或者一刻鐘就讓木牛行走?」
此時的朱瞻壑玩心大起,他從小就長的著急,心眼實在,坦坦蕩蕩,百無禁忌,萬事不過心,能量都用來長個子而不是長心眼,這麼個大個子趴在枕頭上,誰能想到他今年才十三歲,離最後一次夜間尿床只有五年呢?
成年的身體,一顆孩子心。
阿雷搖頭,「這是我用鐘錶的零件拼湊出來的,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
朱瞻壑只得乖乖等下一個小時。
阿雷見他精神還行,便站起來告辭,「你慢慢玩,我要去看皇太孫了。」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傳來說話聲,「你們玩什麼呢?那麼熱鬧。」
皇太孫朱瞻基來了。
朱瞻壑聽到聲音,忙把木牛塞進枕邊旁邊的南瓜引枕裡藏起來。
朱瞻基蒼白著一張小臉,瘦長的身形似乎支撐不起身上厚重的毛皮大氅,太監王振替他脫下大氅,退下了,屋內只有他們三個人。
私底下這三個一起長大的朋友見面都不行家禮或者君臣大禮,比較隨便。
阿雷見朱瞻基還能自如走動,就是臉色有些差,心下大定,「我本想去皇太孫宮看看你的,正巧你過來了。」
一聽這話,朱瞻基彷彿覺得一把刀插在心上,「你進宮是為了看二堂弟,順便來瞧瞧我?」
阿雷說道:「是為了看你們兩個,外頭什麼傳聞都有,我在家裡提心吊膽,眼見為實,就進宮了。」
朱瞻基嫉妒之心大起,覺得心口比右胳膊的刀口還疼,「你從西安門入宮,皇太孫宮比乾清宮要近,你先來了乾清宮,可見你十分關心堂弟啊。」
阿雷捨近求遠來看朱瞻壑,是因胡善圍說朱瞻壑受傷比較嚴重。
陰陽怪氣的,小雞哥老毛病又犯了,阿雷心下坦蕩,說道:「你不也擔心朱瞻壑的傷嗎?你自己有傷,還忍痛來看他,可見你也十分關心他。」
朱瞻基被阿雷堵得無話可說。他也不曉得為什麼,明明自己是個口才了得、擅長溝通的人,卻總是在阿雷這裡吃癟。
朱瞻基只得轉移話題,說道:「堂弟以身為盾,把我護在身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只要有一口氣在,定要來看他。」
「我當時穿著盔甲,堂哥是肉身,我當然要護著堂哥了。」朱瞻壑輕描淡寫,好像只是一樁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朱瞻基看著趴下的堂弟,愧疚之心壓住了嫉妒之心,佔了上風,堂弟無辜,是一條被殃及的池魚,「我看看你的傷。」
說完就要揭開朱瞻壑身上的薄被。
「不要!」朱瞻壑連忙阻止,「我……我沒穿衣服,就蓋著幾層布。」
阿雷還在這裡呢。
阿雷尷尬的笑了笑,「我出去透透氣。」
朱瞻基揭開薄被和幾層紗布,看到朱瞻壑後部,尤其是脊背和屁股上起了大大小小的半透明水泡,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看起來就好疼。
「幸好只是背後受傷,我英俊的相貌還得以儲存。」朱瞻壑還笑得出來,「你別告訴阿雷姐姐,就說只是脫了層皮,十天半個月就差不多好了。大堂哥你沒事就好,你出小事,漢王府就是小事,你出大事,漢王府也有出大事。」
沒想到這個傻堂弟還有這番見識,朱瞻基說道:「你是你,王府是王府,無論出何事,你我兄弟情義都不會受到影響。」
朱瞻壑難得一副嚴肅臉,「阿雷姐姐不在,我就和你說實話了,我爹把太子逼得太狠了,最近詔獄死了好些東宮屬臣,尤其是解縉在雪裡頭活活凍死,一代才子就這麼去了,我也很遺憾。」
「但……他是我爹,我說的話他聽不進去,當然,他說的話我也從來聽不進去。如果讓我選,我才不想當什麼勞什子漢王世子,我的理想是當個行俠仗義、浪跡天涯的遊俠,痛快喝酒,大塊吃肉,可是我沒得選,一旦生在帝王家,命運便身不由己了。」
朱瞻基心中大震,他沒有想到這個傻弟弟還有這番覺悟,一句「身不由己」觸動他的心絃,難得說了句心裡話,嘆道:「你比我好些,你至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生來就是皇長孫,從小所有人都教育我,我要做皇長孫應該做的事情,時間一長,我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