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下定了決心,反而不害怕,問方孝孺:「援軍還有幾日能到?」
方孝孺說道:「黃子澄已經趕往雲南,黔國公沐晟手下的兵馬,再加上雲南各地土司計程車兵,至少可以募得五十萬援軍。」
五十萬援軍,燕軍不到十萬。
建文帝在絕望中看到了一抹微弱的燭光。
於是建文帝一面部署京城防務,將二十萬守軍分別駐守京城十三道城門,一面繼續派人和燕王談判。
六月初九,建文帝派出李景隆和燕王談判——這個時候普通大臣們已經沒有本事和燕王談判了,李景隆畢竟是燕王的外甥,不會被燕王趕走。
李景隆早就紀綱說動了,投靠了燕王,談判的時候對燕王瘋狂使眼色:表舅舅你趕緊打過來,我給你開門!
六月初十,建文帝又派出谷王朱橞、安王朱楹去和四哥談判,谷王當初在燕王起兵靖難的時候就主動棄城逃回京城,根本沒有抵抗——因為他親孃郭惠妃忍了一輩子,最後還是因高祖皇帝給強行殉葬,為建文帝大權獨攬掃清障礙,谷王把親孃的死歸於建文帝的皇位,巴不得建文倒臺。
安王朱楹,娶了徐達的第三女徐氏,和燕王是兄弟,也是連襟,他希望姐夫兼四哥早日登基為帝。
所以,派這兩個藩王去談判的結果可想而知,依然沒有結果,無法阻止燕王進軍的步伐。
建文帝拖延時間的計策落空,便把所有希望寄予黔國公沐晟的五十萬援軍。
雲南,昆明。
黃子澄拿著建文帝手書千里迢迢來雲南募兵,沐晟遠離朝廷政治中心多年,不曉得朝廷局勢發生如此鉅變,怎麼南征軍前後加起來一百多萬人都打不過只有十萬的燕軍?如同喪家之犬?
什麼情況?
面對沐晟的質問,黃子澄覺得臉熱,輕咳兩聲,「不是我軍無能,實在燕軍太狡猾,如今京師告急,皇上召集天下兵馬進京勤王,誅殺燕賊。」
沐晟看著建文帝蓋著印璽的勤王詔書,不似作假,總不能抗旨不尊,沐晟說道:「黃大人稍安勿躁,我這就召集兵馬進京——」
「二哥!」
話說到一半,三弟沐昂走進來打斷了哥哥的話,「二哥,有土司秘密謀反!」
沐晟的妻兒、老孃都留在京城為人質,一直都是三弟沐昂和他一起治理雲南。
沐晟趕緊升帳聽密報,可是看到通風報信的來人,頓時愣住了,「大……大哥,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沐春。沐家同父異母三兄弟齊聚一堂。除此之外,沐春還牽著一個斯文俊秀,約五歲的小男童。
沐春詐死五年,已經在雲南封神,威嚴依然在,沐晟連忙把主位讓給大哥坐著。
沐春坐在主位,順手拿了個果子給身邊的小男童,小男童抱著果子就啃,一點拘束都沒有。
沐晟和沐昂對視一眼:大哥結婚生子了?
伴隨著男童啃果子的咔嚓聲,沐春說道:「黃子澄來募兵,你們不要理會,拖字為上。一來雲南剛剛穩定,各地土司雖然歸附大明,但若沒有大明軍隊駐守,形成威懾力,他們中間一些人遲早會反。槍桿子裡出政權,你們一走,土司造反,首先就拿已經安頓的二百五十萬新移民下手,新移民只會種地做生意,他們手無寸鐵,一旦失去保護,後果不堪設想,到時候我和父親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這二來嘛……」沐春指著埋頭認真啃果子的小男童,「他是燕王的嫡長孫朱瞻基,跟我在雲南兩年了。」
沐晟和沐昂的少年、青年、中年等黃金年齡都奉獻給了雲南,雲南和沐氏家族血脈相連,何況中原換了皇帝,沐家照樣是給老朱家打工的,又不是真的換了老闆。再加上沐春早就為沐家鋪了路,和未來的第一、二、三代皇帝都搞好了關係,沐氏兄弟的選擇可想而知了。
沐晟和沐昂幾乎同時點頭,說道:「行,我們聽大哥的。」
建文帝最後希望的燭光,被沐春輕描淡寫幾句話給掐滅了。
六月十三日,傳說中沐晟的五十萬援軍遲遲不到,燕軍兵臨城下,在經城外城集結,準備攻城。
真是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都來了。
皇宮,奉天殿。
大朝會,建文帝又問群臣對應之策,群臣集體成了啞巴,不發一言。
建文帝一夜未睡,雙目赤紅,指著武官裡的一個,「徐增壽,你曾經在京城傳謠,汙衊親大哥魏國公徐輝祖偏袒燕王妃和外甥,謊報軍情,騙朕召回剛剛打了勝仗的徐輝祖,燕賊得以反敗為勝。」
「現在,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站在城樓,要燕王退兵,他若不退,你便跳下城樓殉國。」
徐增壽出列,將手上的象牙笏牌一扔,「微臣承蒙父親中山王徐達之恩蔭,一生富貴榮華,隨心所欲的活著,不受世俗拘束。古往今來,像臣這樣能夠如閒雲野鶴般逍遙自在的人並不多,臣,死而無憾。」
徐增壽拒絕勸降,拒絕陷大妹夫燕王於不義。群臣皆驚,沒有想到至今都無人超越的京城紈絝之首,還有如此風骨。
建文帝大怒,當即抽劍刺向徐增壽,霎時頸血飛濺,灑在已經斷為數塊的象牙笏板上。
若有一個人,從來時唯有天真,慣看京城名利場,談笑中拋家捨身,生而何歡,死而無悔,洪武風流,還看增壽,只可惜,增壽不壽,三十而亡。
看到建文帝大開殺戒,群臣嚇得蜂擁而出,拔腿就跑。
待建文帝冷靜下來,回頭一看,偌大的奉天殿,文武百官全部跑光了,只剩下方孝孺一人。
方孝孺淡定自若,「老臣會陪著皇上一起殉國。」
建文帝卻將染血的劍拋到一邊,「庸臣誤朕,方有今日之敗!」
言罷,建文帝不理會方孝孺,往後宮而去。建文帝步履匆匆,問心腹太監:「都做好了嗎?」
太監戰戰兢兢說道:「胡尚宮,還有皇后娘娘抱著小皇子,還有太子都……都在坤寧宮喝下所賜的鴆酒,已經斷氣了。」
建文帝又問:「給朕的鴆酒準備好了嗎?」
太監低著頭:「備好了。」
建文帝步入坤寧宮,卻聞到一股濃厚的烈酒之味,尋味而去,卻見羅漢榻上擺著三具已經半腐爛的屍首!分別是女人,男童,和一具難以分辨的嬰兒屍身。榻上,地上,全都撒著烈酒。
建文帝方知中了李代桃僵之計,連忙回頭,但見胡善圍舉著火把站在門口,說道:「微臣來送皇上最後一程,範尚宮看著河水一點點的漲高,受著絕望和死亡的雙重摺磨,活活淹死。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就讓皇上嘗一嘗範尚宮臨終前的滋味吧。」
言罷,胡善圍將火把一擲,霎時,房間成了火海。
胡善圍關門,反鎖,就像當年建文帝對範尚宮做的一樣。
聽著裡頭的慘叫,還有啪啪的拍門聲,胡善圍沒有任何動容憐憫之色,她腦子裡都是範尚宮臨死前換上官袍,對鏡化妝,死也要死的好看的絕望,說道:「對不起,你沒有那艘船的船票,因為,你親手鑿沉了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