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圍大驚,「這一大早的太后就乏累?哪裡不舒服了?微臣這就把劉司藥叫過來給太后看看。」
呂太后實在不想再「病」了,忙說道:「哀家已經痊癒,只是昨晚沒有睡好,走了乏,只睡了兩個更次,這會子想要補眠。」
胡善圍毫無眼色,像個釘子戶似的坐在繡墩上,「晚上走了乏,白天就更不能睡了,否則晝夜顛倒,長久下去,終是不妥,不如微臣陪太后走一走,說說話,把瞌睡趕跑了,等到中午歇個午覺。」
胡善圍每日都打拳強身健體,力氣大,幾乎把呂太后半拉半請的弄出了宮。
這真是老天派來懲罰我的剋星!
呂太后其實一點都不老,今年才四十二歲,只比胡善圍大四歲而已,再裝下去不好看,只得半推半就的跟著胡善圍去了御花園。
秋天賞菊,不過此時菊花還沒開放,只有花骨朵,倒是池塘裡的一盞盞睡蓮開的正好,兩人就在池塘邊漫步。
太后出行排場大,捧香的、撐著羅蓋的、捧帕子的、奉茶的、拿著備用衣服的、浩浩蕩蕩,足足有五十餘人,再加上胡善圍的隨從,場面很是熱鬧,只是六十多人遊池塘賞睡蓮花,除了腳步聲,一聲咳嗽都不聞。
胡善圍扶著呂太后,態度謙卑恭敬,可是呂太后戰戰兢兢,走在池塘水榭遊廊,踩著平穩的木板,呂太后總覺得下一步就要被胡善圍推到水裡了。這不像走在遊廊上,倒有些像走在薄冰上了。
然而,並沒有。
沿著池塘走了一圈,胡善圍都穩穩的扶著太后,遇到喜歡的睡蓮花,便要池塘裡的船孃採了上來,獻給太后。
終於到了涼亭,呂太后鬆了一口氣,胡善圍對著隨行的眾人說道:「你們看,走了一圈,太后是不是精神了許多,步履都輕快了呢。」
眾人都稱是。
胡善圍一笑,「看來真的管用,微臣送太后回慈寧宮,等太后歇過午覺醒來,微臣再去陪太后散步——如今宮裡只有八個人伺候,微臣清閒得很,只要天氣好,每天都來陪太后散步。」
一天來兩回?每天?
人家散步要體力,你散步要命啊!
呂太后有些吃不消了,兩人在涼亭歇腳,呂太后屏退眾人,「哀家三年沒見胡尚宮,說些體己話,你們都退下。」
胡善圍也示意手下退下。
眾人一散,一陣秋風吹來,裹挾著池塘裡的水汽,讓涼亭的溫度立刻降了許多,胡善圍貼心的為呂太后披上一件鳥羽織就的大氅,這件大氅之輕柔猶如天上的雲朵,明明那麼輕,落在肩膀上的那一刻,卻猶如被愛人擁入懷中,暖暖的。
呂太后是愛美之人,不禁摸著柔軟細膩的衣料,「這件大氅不是凡品啊。」
胡善圍開始系大氅脖間的帶子,以防秋風捲走大氅,「可不是嗎,這是當年孝慈皇后賜給範尚宮的,後來微臣第一次當差,賜《趙宋賢妃訓誡錄》給皇親國戚,頭一個賜給燕王府,那天下小雨,傳聞燕王妃將門虎女,性格彪悍,微臣心裡沒底,有些膽怯,範尚宮就把這件羽毛衣送給微臣,壯膽之用。」
「這件大氅輕柔,還能當雨披,只要不是大雨,雨水落在上頭,就像落在荷葉上似的,只需輕輕一抖,雨水滾落,片雨不粘身。」
胡善圍說完最後一個字時,猛地一扯帶子,往呂太后咽喉處撲過去,呂太后嚇得一股氣堵在咽喉,上上不去,下也下不去,就像上吊似的。
幸好帶子往下滑了滑,在鎖骨處停下。
呂太后的心臟像是被打了一拳,臉色發白,捂著胸口,「你莫要惺惺作態了,哀家知道你還記恨著以前造謠你和紀綱有染之事,現在又懷疑哀家和範尚宮之死有關。你對哀家有成見,哀家百口莫辯,但是你回宮之後,也瞧見了哀家的現狀,哀家現在無權無勢,沒有人聽哀家的話,甚至被你一個尚宮玩弄於手掌之上。」
「胡尚宮在宮廷十五年,見慣大風大浪。你覺得就憑一個像泥菩薩似的被皇上皇后供奉在慈寧宮的太后,有能力做出跟蹤範尚宮、江中沉船、反鎖房門的事情來?」
「哀家以前在宮裡的那點勢力,早就在三年前在洪武帝朝的時候,被先帝剪除乾淨了。這三年來,哀家在東宮養病,足不出戶,東宮的舊人全部被範尚宮給調換了,全是先帝爺的眼線,哀家現在就是個沒有爪的螃蟹,傷不了別人。你若不信,就去看尚宮局各宮人員的履歷,當年高祖皇帝的手段你是很清楚的,東宮舊人全部趕走了,現在東宮都是當差只有三年的新人,哀家騙不了你。」
胡善圍當然以前看過了,不過,呂太后是太子妃的時候,或許無法收買宮人為她賣命,但是她成了太后,一切就不一樣了……
呂太后見胡善圍不信,連忙繼續撇清自己,「真的不是哀家殺的範尚宮,胡尚宮若不信……哀家就告訴你一個要命的秘密。」
呂太后湊在胡善圍耳邊說道:「先帝臨終前,曾經要範尚宮秘密賜給哀家一壺鴆酒,要把哀家一併帶走。」
一聽這話,胡善圍才有所動容:是的!我就知道憑高祖皇帝的性格,怎麼可能放過呂太后這個隱患!
呂太后繼續說道:「但哀家沒有喝到鴆酒,胡尚宮應該明白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是皇上阻止了,哀家糊塗,但畢竟是他的母親。」
「哀家的確想要除掉範尚宮,可是哀家有心無力。至於誰動手殺了範尚宮——胡尚宮冰雪聰明,不需要哀家明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