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惟德在宮中資歷最老,當了十五年的司寶女官,深得高祖皇帝和建文帝信任,她目光滿是疑惑:
「範尚宮出身名門,天生就比旁人有底氣,為人公允,和人沒有什麼私仇,都是公事,若遇到犯事的,通常按照宮規從嚴處理,以儆效尤。不少人因此而遷怒於她,暗地裡叫她範閻王,但這些不懂事的混的都不怎麼樣,在宮裡都沒能奈何她,怎麼有本事在宮外就能做出如此周密的謀殺?除非是早就預謀好的買兇殺人。」
「還有,範尚宮以前的心腹王典正自盡了,留下遺書,說是追隨範尚宮而去,皇后娘娘赦免其自戕之罪,命人抬出去安葬,為此,太后很是不滿,認為皇后帶頭無視宮規,又失體統,慈寧宮很是鬧過一陣,據傳太后要去奉先殿哭孝康皇帝,皇后無奈,請了皇上過去,才安撫下來。」
太后!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胡善圍心中某個地方一亮。以前看邸報時,看到高祖皇帝臨死前命所有嬪妃和侍寢過的宮女殉葬,應是為了防止將來有人掣肘皇太孫,可是以高祖皇帝的鐵血手段,朝中大清洗,後宮搞殉葬,為何獨獨放過最大的隱患呂太后?
宮廷效力十五年,胡善圍太瞭解高祖皇帝了,到了晚年,是個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暴君,他寧可髒了自己的手,也要弄死呂太后的,可是為何呂太后如今還活蹦亂跳的在慈寧宮和馬皇后槓上了?
這其中必有蹊蹺。
胡善圍沉吟片刻,問道:「自戕的王典正遺書還有她的房間還在?」
海棠說道:「太后說死人的東西不吉利,不如燒給她,一應物件都運出去了焚燬了,不過我將她的遺書抄錄了一份,在尚宮局花名冊裡留了底,這就命人送來。」
胡善圍一抬手,「改日你偷偷送來便是,不要走漏風聲了,如今我只相信你們幾個,不能讓外人知道。」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三年大大小小的事情說給胡善圍聽了,比如帝后關係和諧,東西六宮只有兩個不受寵的嬪妃、坤寧宮和慈寧宮婆媳鬥法,暗下較勁云云。
經過洪武朝的大清洗,如今偌大的後宮只有八個需要伺候的皇室成員,比洪武朝擁擠的後宮簡單多了。
首先就是當然是乾清宮的建文帝,每天都忙到半夜才睡,天不亮就上朝,保持了先帝爺的勤奮。
然後就是慈寧宮的呂太后,呂太后不安分,前段時間為故去的父親求承恩公爵位被建文帝拒絕。
再就是坤寧宮的馬皇后和兩歲的太子。國儲有現成的東宮可以住,但是太子實在太小了,馬皇后捨不得,在丈夫建文帝的同意下,將太子留在坤寧宮撫養教導。
建文帝的兩個嬪妃分別住在東六宮的延禧宮和西六宮的翊坤宮。不過根據彤史女官的記載,這兩個嬪妃自從皇上登基之後就沒有侍寢一次——皇上需要繁衍子嗣,孝期可以不禁慾。
所以馬皇后處於獨寵狀態。
最後是前朝後宮唯一的倖存者——寧和殿的張太嬪,她和三歲的寶慶大長公主這兩個皇室成員生活在西北角的寧和殿。母女兩個都年紀小,輩分高,寶慶公主都沒開蒙,就是「大長」。不過張太嬪向來低調,除了牽著女兒偶爾出去遛一遛,幾乎沒有獨自出過寧和殿。
如此「清新脫俗」的後宮,幾千個宮人只需服務八個皇族,無論女官還是服侍的宮人太監都覺得驀地輕鬆起來了,很多時候都無事可做。馬皇后已經有往宮外放一批人的想法了,估摸這事是胡善圍回宮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
一直說黃昏,各女官才各自散了,江全刻意最後一個走,從衣服夾層裡拿出一封信,低聲對胡善圍說道:「這是茹司藥託我捎給你的。」
江全因在宮外的南康大長公主府裡榮養,所以她是最自由、最能保留隱私的,與別人的通訊不用過尚儀局拆信這道關。
胡善圍展信一看,原來周王以謀反的罪名押解到京城,周王府樹倒猢猻散,一起修書的名醫各自回家,茹司藥和談太醫也帶著兩個兒子回到了無錫老家避風頭,要胡善圍不用擔心他們。
不過,茹司藥在信中有所求,說他們夫妻追隨周王多年了,周王修醫書,不是沽名釣譽,他是真的喜歡醫學,想要做出一番成就。他的鉅作《救荒本草》才編寫到一半就因被汝南王誣告謀反而停止,實乃醫學上一大損失。
如今他們夫妻淡出宮廷多年,且在周王府為座上賓,他們的話皇上不會聽的,但是胡尚宮的話,或許會影響帝后,求胡尚宮看在醫學、看在營救天下蒼生的份上,尚且一試,救救周王,爵位什麼的都無所謂,保住周王一條性命,將來或許能夠救千萬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茹司藥依然只為尋求醫道,不忘初心,胡善圍很是佩服,何況她生阿雷難產,幸虧茹司藥出手,救了她們母女性命。天下蒼生有些虛,哪怕看在茹司藥救命之恩的份上,胡善圍也會嘗試保住周王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