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尤其女兒忘了媳婦。胡善圍有些吃飛醋,沐春把嘴巴努過去,「想親就親我,我隨便親,不生氣。」

胡善圍走的時候,嘴唇和眼睛都有些微腫,縱有千萬種不捨,該做的事情要是要做。

且說長江。長江水域歸水師提督陳瑄管轄,客船出了人命案,長江水師出兵沿著江水大打撈,沒有誰比陳瑄更清楚現狀了,原本他並不知道這裡頭有範尚宮這等重量級的人物,他以為範尚宮辭官養病,至少會包下一個大官船舒舒服服的走,沒想到範尚宮居然如此低調,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處。

其實範尚宮是故意的,她覺得孤身一人包大船靶子太大,容易出事,乾脆大隱隱於世,和一群平民百姓混在一起,人多眼雜,反而比較安全。

可惜範尚宮一生圓滑世故,擅長甩鍋,真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盪悠悠三更夢」。幕後黑手就是想要她死,無論她選擇何種工具離開京城,都會死。

在揚州瓜州碼頭迎接範尚宮的曹尚宮和崔尚儀聽到來自南京的客船夜間傾覆的訊息,立刻覺得是範尚宮出事了。

範尚宮為了保密,在信中只是說要來揚州養身體,並沒有說自己何時到,乘坐什麼船隻。但是揚州的兩個女官什麼風風雨雨都見識過了,直覺告訴她們,範尚宮一定在這艘船上。

雖然不曉得範尚宮為何突然大病一場請辭出宮,但是她一生都活的那麼精緻、就連晚上見個人也要畫清淡的晚妝,居然乘坐有跳蚤臭蟲的普通商船來揚州,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了。

兩個女官親自登門找陳瑄,亮出身份,陳瑄哪敢怠慢了,忙命水師沿江尋找,每撈出一具女屍,便要兩個女官去辨認,都是不是範尚宮。此外,還立刻飛鴿傳書給雲南的沐春。

陳瑄安慰她們:「或許範尚宮不在這艘船上,坐了其他船隻下揚州了。」商船船主只曉得收錢上客,並不過問客人的身份姓名,所以誰不能確定範尚宮在這艘船上。

其實曹尚宮和崔尚儀也是希望自己是多想了,可是揚州瓜州港碼頭的人始終都沒有接到範尚宮,這讓希望漸漸變成了絕望。

正當兩人陷入絕望,客棧外頭突然一陣喧譁,從窗戶往外看去,人們瘋了似的往碼頭方向跑去。

「找到沉船了?」兩人連忙要丫鬟出去打聽,不一會,丫鬟興奮的跑回來了,氣喘吁吁的說道:「銀……銀子!堆成了山的銀子!白花花的,奴婢終於開眼,見到銀山長成什麼樣了!」

「有人……一個女人,長得還挺好看,直接從沈家錢莊裡的銀庫里拉銀子,足足裝滿了十車,嘩啦啦就像堆柴火似的堆在碼頭,說有親人在那條沉沒的商船上失蹤了,這些銀子是獎勵給打撈沉船或者屍首的人。之前撈出其他乘客屍體的水鬼或者南京水師的水兵,當場用鐵鍬鏟了一鏟子銀元寶——」

丫鬟揮舞著雙手,做了個揮鏟的動作,「每人得了一鏟子銀子,夠三輩子花用了。哦,對了,這個女人也是來找範尚宮的。」

曹尚宮和崔尚儀相視一眼,同僚多年,心有靈犀,齊齊說道:「胡善圍來了。」

這是胡善圍的行事風格,不搞陰的,正面槓,一旦決定要做某事,根本不曉得低調二字怎麼寫,明鑼明鼓的敲打,光明磊落,那股銳氣,真是遇佛殺佛,遇神殺神,勢不可擋。

曹尚宮和崔尚儀結伴去碼頭圍觀,碼頭已經是人山人海了,碼頭中央搭了一個唱戲般的高臺,高臺上紅毯鋪地,用銀子堆成一座銀山,散發著銀子特有的聖潔的光輝。

銀山旁邊是一個黑色鐵鍬,鐵鍬柄上還有鏽跡,和雪花銀形成鮮明的對比,越顯得雪花銀猶如妖豔賤貨般的誘惑力。

高臺旁邊一圈約五十幾張的懸賞告示,撈船的、撈屍的、甚至提供線索的都有響應的獎勵——就是銀子,也只有銀子。

此時已經到了黃昏,有人在高臺四面點燃了水桶大的巨型海燈,可以想象夜晚一到,海燈亮起,這座銀山會何等誘人。

擅長水性,專門打撈的稱為水鬼,水鬼中出類拔萃者被稱為河神,有錢能使鬼推磨,連神也能推得動,一時間碼頭上各種好手摩拳擦掌,打算冒險一試。

如今是夏天,河水猛漲,水流湍急,想要撈點什麼上來,非得請動這些專吃水下飯的高手不可。

除此之外,胡善圍還請了水師提督陳瑄出了一個千戶營,幫忙守護銀山,維持秩序。

圍觀的人實在太多了,曹尚宮和崔尚儀兩個老婦人根本擠不進去,還是向水師士兵亮出了身份,才由士兵們帶到了胡善圍面前。

故人重逢,均無欣喜之色,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傷感和疑惑。

胡善圍回來的途中故意把自己曬黑了,衣服也只帶了半舊的,一副風塵僕僕、雲遊四海的樣子。

三人在一艘船上說話,四周無人,三人說話方便多了,曹尚宮把範尚宮最近和她通訊拿出來給胡善圍看。

之前的信基本都會例行的問候,因為宮廷所有進出的信件都要經過尚儀局的稽核,不能夠任何暴露宮廷秘密,甚至日常也不能告訴外人。

範尚宮自從高祖皇帝駕崩,就給曹尚宮寫過三封信,第一封是述說高祖皇帝駕崩後,她心裡多麼難過云云。第二封是說她年紀大了,精力一年不如一年,操辦高祖皇帝的葬禮有些力不從心,病倒了云云。第三封是說她的病忽好忽壞,總是告假,不好意思在宮裡尸位素餐,已經自請離宮養病,不日將來揚州,要曹尚宮派人去揚州的瓜州碼頭守著,隨時接人。

同僚十五年,胡善圍很清楚,對範尚宮而言,換一個皇帝,只是換了一個老闆,不至於難過到病倒。所以,信中肯定另有隱情。

胡善圍又細細看了一遍,發現最後一封信裡有些欲說還休的意思,範尚宮說她久病不治,唯恐時日不多了,曾經夢到自己病死,有人為她掘墓,一邊挖墳,一邊唱著她那個元朝詩文四大家之一的祖父範梈的詩歌《掘墓歌》,她心下害怕,從噩夢中驚醒云云。

掘墓歌?名字很熟悉,但是胡善圍不記得內容了,最近這些年的詩人,除了她向來崇拜的道衍禪師寫的《獨庵集》,她還沒有喜歡過其他首首都能背誦的詩人。

看著胡善圍疑惑的目光,崔尚儀心領神會,將一本《範德機詩集》遞給她,「我也反覆看過這些——《掘墓歌》的那頁插著一張書籤。」

範梈,字德機。

胡善圍翻開一看,上頭寫著:「昨日舊冢掘,今朝新冢成。冢前兩翁仲,送舊還迎新。舊魂未出新魂入,舊魂還對新魂泣。舊魂丁寧語新魂,好地不用多子孫。子孫綿綿如不絕,曾孫不掘玄孫掘。我今掘矣良可悲,不知君掘又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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