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系列政令發出去,立刻執行,這讓建文帝初次嚐到了大權在握的暢快,原來君臨天下就是這種感覺,隨心所欲,無所不能。
忙完朝裡的事情,一塊大石頭落地,建文帝難得有時間和妻兒一起吃頓晚飯,兩歲的太子還需要奶孃餵飯,建文帝今日親自餵了幾口,嬌兒美妻,其樂融融,夜間哄睡了兒子,建文帝牽著馬皇后去踏月。
建文帝頗有興致,還寫了首詩,馬皇后興致缺缺,罕見的沒有提筆詩詞相答,建文帝問,「可是慈寧宮太后又為難你了?」
馬皇后搖頭,「太后沒有為難過臣妾——她只是對臣妾期望頗高,要求比尋常皇后嚴格,所謂愛之深,責之切。臣妾擔憂的是範尚宮沉痾已久,今日提出辭呈,臣妾親自去看了她,劉司藥說她年老體衰,加上尚宮之位終日忙碌,身體實在受不住,稍有些受風,便一病不起,範尚宮瘦了許多,幾乎弱不勝衣,臣妾只得同意了她出宮養身體,可是她這一走,誰來接替尚宮之位?臣妾思來想去,有一個人最適合不過,可是——」
「可是為何?」建文帝覺得奇怪,「宮中女官還有不想當尚宮的嗎?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啊。」
馬皇后說道:「可惜臣妾看中的人,她已經離開宮廷了。」
建文帝一聽,就曉得妻子說的是誰:「梓童說的可是胡善圍胡尚宮?」
「嗯。」馬皇后點頭,「胡尚宮年輕,三十二歲就當了尚宮,之前當了十年司言,兩年典正,臣妾翻看過胡尚宮的功勞簿,進宮第一年就負責修那本《趙宋賢妃訓誡錄》,之後種種任務,甚至去貴州宣孝慈皇后口諭,都不負使命,真是個人才,臣妾初入宮廷,參與選秀,也是胡尚宮一手籌備的,可惜這是她做的最後一樁大事,之後就離開宮廷,三年過去,胡尚宮也只有三十五歲,還是很年輕的,精力充沛,臣妾想請她回來,為臣妾分憂。」
建文帝生於宮廷,長於宮廷,他三歲時親眼所見胡善圍利用一張《負子圖》將洪武帝從暴怒中喚醒,輕輕放過了父親太子朱標。胡善圍的各種好處,建文帝再清楚不過了。
馬皇后一提,建文帝連贊是個好主意,沒錯,放眼宮廷,能夠壓制太后的,也只有請胡善圍重新出山了,一般女官根本拿不起這項重任。
建文帝說道:「朕和梓童的姻緣,也是胡尚宮撮合的。她離宮時,是說想去走一走,看一看,如今三年過去,應該走遍千山萬水了吧,梓童下懿旨,請她回宮繼續當尚宮。」
馬皇后嘆道:「說來容易,做起來難啊,胡尚宮行蹤不定,離宮後在沈家的錢莊裡開了個私賬,要宮裡把俸祿銀子存在她的名下,她四處雲遊,只要有沈家錢莊的地方就可以取錢花,臣妾要沈尚儀去她家錢莊裡要了這三年胡尚宮兌錢的記錄,東南西北的分號,哪裡都取過,最近一次在太原。這茫茫人海,也不曉得胡尚宮下一次會出現在何地。」
為確保女官忠誠,不用考慮退路,女官的俸祿是終身制,馬皇后真是聰明,知道找人從錢財上入手最快,可是胡善圍太狡猾了,派了人全國各地去取錢,以混淆視聽,其實本人一直在雲南。
建文帝說道:「胡尚宮在宮裡當差時,每年都會拿出一半俸祿送到家裡,孝敬父親,逢年過節也會寫家書送去,別人不知她的下落,她父親總該知道吧。」
馬皇后搖頭,「派人去胡家書坊看了,才曉得書坊早在兩年半前關了門,連鋪子帶郊外的小田莊都低價轉賣,聽鄰居說是胡榮思戀故土,回老家濟寧了,已經派人連夜去濟寧尋訪胡榮一家。」
「兩年半前?」建文帝喃喃道:「那個時候正是毛驤凌遲,錦衣衛解散,這是巧合還是刻意?」
正因錦衣衛解散,無人盯梢胡家,胡榮一家才得以脫身。
高祖皇帝實現了在孝慈皇后面前的諾言,成全了沐春和胡善圍,罕見的做了一件好事,為了兩人不被打擾,這個秘密就連建文帝都不知曉,都以為她獨自雲遊四海去了。
馬皇后嬌嗔道:「自從你當了皇上,疑心病就越來越重,胡尚宮一個女官,不參與政事,昔日錦衣衛與她何干?皇上快幫臣妾想想法子,早點把胡尚宮找回來,臣妾急需用人啊。」
嬌妻所求,也是建文帝迫在眉睫想要解決的事情,只有胡善圍才能鎮得住自家老孃,建文帝說道:「朕多派些人手去濟寧尋訪便是,梓童莫要著急。一個月之內,必能把胡尚宮請回來。」
五天後,範尚宮出宮了,她是被抬進馬車的,虛弱到走不動了。
範尚宮這個病,一半是心病,畢竟只有她知道洪武帝臨死之前傳過賜死呂太后的口諭,如今呂太后活的好好的,範尚宮心裡不免有些擔心呂太后搞斬草除根、殺人滅口這一套。
畢竟呂太后心黑手狠,是有前科的。建文帝雖然反覆叮囑過呂太后不要動範尚宮,但是範尚宮在宮廷混了半輩子,曉得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上位者的仁慈上——尤其是呂太后這種心思歹毒的人,曉得她知道這個驚天大秘密,必定會想法子使絆子將她弄死。
範尚宮曉得,如果呂太后弄死她,建文帝頂多暴怒,但不會把呂太后怎麼樣,畢竟這是他親孃,為了皇室名聲,建文帝還得幫忙遮掩呂太后弄死她的醜聞。
範尚宮的確是想在宮裡幹到老,順便養老的,可是養老和送命雖然都是死亡的結局,但是兩回事。
所以,範尚宮渾身都是危機感,故意夜裡受涼,劉司言開的藥,她也偷偷倒掉,茶飯不思,故意餓肚子,短短兩個月就頗有成效,照鏡子一看,完全就是半個身體躺在棺材裡的病人了。
範尚宮這個年紀用自毀的方式脫身,風險很大,但是她顧不得那麼多,她必須出手比呂太后更快,幸虧馬皇后是個能扛住事的,呂太后的手還伸不到這裡來,暫時她還能保住性命。
馬皇后屈尊來看她,見她瘦成這樣,的確無法當差了,當即就答應了她出宮養身體。
範尚宮心道:大明第二個馬皇后也是個厚道人,有孝慈皇后遺風,當初胡善圍眼光不錯,若我在宮裡好好輔助她坐穩皇后的位置,也是一番成就,可惜我得罪了呂太后,這個人睚眥必報,我還是學曹尚宮那樣,趕緊溜吧。
馬車駛出了皇宮,範尚宮立刻就能坐起來了,僅僅兩塊腐乳佐餐,就喝了一瓦罐的清粥,哪裡有方才滴米不進的衰弱模樣!
為了出宮,範尚宮豁出去了,差點把自己餓死。
範尚宮坐上開往揚州的客船——找曹尚宮和崔尚儀團聚,她們說好要一起養老的,看誰活的長。
為了趕時間,大船連夜航行,半夜,範尚宮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有人大呼「船漏水了!快坐上小船跑呀!」
範尚宮連忙起床,拿起隨身的小包袱就往艙外跑,可是房門怎麼都打不開,因為她的房門不知何時被人從外面反鎖了,艙外的客人都在專心搶船逃命,無人注意到範尚宮房門的異樣,河水一點點的從房門縫隙裡流進來,範尚宮停止了拍門呼救。
到頭來,還是逃不過呢。
範尚宮退到梳妝檯前,換了一身宮廷女官的衣裙,開始化妝,當河水漫到腰間的時候,她塗上了豔紅的唇脂,妝成。
她出身名門,一生都注重儀容,不想死的太狼狽。
曹尚宮,崔尚儀,對不起,和你們的約定,我要爽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