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二次傷害

洪武帝拍著桌子,「太子是儲君!魯荒王在太子面前要自稱‘臣弟’。誠然,太子犯弒弟的大錯,可是,他當了二十五年的太子,在外名聲良好,並無過錯,若立刻廢了太子,必然會造成朝野動盪,沒有人相信素來仁德的太子會殺了親弟弟,會以為有人陷害太子,為太子請願,到時候為了儲位,皇子和大臣們分成數個陣營,互相攻訐,大明必定風雨搖擺,朕沒有辦法,只能先維穩,一切要從長計議,要胡善圍隱瞞此事,可是她居然敢抗旨不尊——」

「皇上!此事和胡善圍無關!」郭貴妃打斷道,「沒錯,是臣妾要胡善圍去兗州調查檀兒之死,讓檀兒做個明白鬼,可是胡善圍回來覆命,只說檀兒死於丹毒,自取滅亡。但是,無論是胡善圍、還是皇上,都小瞧了臣妾。臣妾這九年代掌後宮大權,摔了多少跟斗,吃一塹,長一智,不再是當年傻乎乎的寧妃,你們以為要胡善圍扯謊,就能糊弄臣妾?」

「得知檀兒噩耗,臣妾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太子,臣妾即將封后,朝野皆知,已成定局,臣妾封后,檀兒就是唯一的嫡子,但檀兒的性格皇上是很清楚的,他根本毫無野心,資質也一般,只想當個閒散王爺,富貴一生,所以皇上會封臣妾為貴妃,抬舉臣妾,如果臣妾野心勃勃,檀兒也優秀出眾,貴妃和後宮大權根本輪不到臣妾。」

「但,正因為太子是最大的獲益者,臣妾很快就將這個念頭放到一邊去,心想這件事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後宮有嬪妃挑撥離間臣妾和太子的關係,想要逼臣妾出手報仇對付太子,自斷前程,放棄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然後乘機上位。第二種,就是其他皇子,尤其是老二秦王挑起紛爭,殺檀兒,再借臣妾之手滅太子,然後他作為庶長子,有入主東宮的可能。秦王作惡多端,他曾經虐殺劉司言,做出割下劉司言舌頭哄騙秦王妃吃下去這種喪心病狂之事,殺一個弟弟估摸也不在話下。」

這時隔壁再次傳來太子的慘叫聲,郭貴妃嘲諷一笑,「其實到後來,臣妾最懷疑的人是秦王,臣妾最不希望的人是太子,儘管有人說太子虛偽,總是裝好人。但是臣妾當初愚鈍時,也是拿著《孝慈皇后起居注》學習先皇后的言行,來治理後宮,去裝一個好皇后。裝不要緊,誰生下來就是個聖人呢?誰沒有缺點?沒有弱點?只要一直裝下去,離目標近一些,總是好的。」

說到這裡,隔壁的呼痛聲突然停止,看到太子如此痛苦,太醫用針灸的方法,讓太子暈過去,繼續給他灌解毒的藥汁,給他續命,在這時候,不存在放棄治療這個說法,能拖一刻是一刻。

郭貴妃自述之時,洪武帝默然不語,他時刻都在關注隔壁的動靜,當太子的呼痛聲戛然而止,他明白,太子已經無藥可救了。

洪武帝抬舉郭氏,看中的是安全,郭氏和檀兒資質都一般,甚至說平庸也不為過,可是郭家滿門忠烈,就連檀兒這個慫包在達定妃生的兩個逆子攻打孝陵時,也會拿起武器在地宮保護孝慈皇后的棺槨。

越是危機關頭,越是能看透人性。檀兒這個又蠢又傻的兒子,有一顆單純善良的心,對嫡母孝慈皇后,也是懷著一顆真摯孝敬的心。

因而二十幾個兒子,洪武帝最疼的就是魯荒王,為了他選擇兗州這個安逸的藩地、命工部好好修建魯王府、明知僭越了,還是容許工部盡奢華恢弘之能事,甚至把兗州城牆拆除南移,把魯王府修的比鳳陽老家的皇城還氣派。

二十個幾個藩王府,沒有一座比得上魯王府。這個蠢兒子,對儲位,對皇權一點興趣都沒有,一心一意的依靠著父親,沒心沒肺的享受著榮華富貴。

洪武帝嘴上嘆息檀兒不爭氣,其實心裡覺得檀兒這樣無用無知,也是好事,無知者比較容易快樂。

檀兒的母親郭貴妃在代掌後宮大權時,對宮妃,皇子公主們都公平對待,不偏不倚,處處效仿孝慈皇后。

洪武帝何嘗不知道封郭貴妃為皇后,檀兒就是唯一的嫡子,會對東宮造成威脅?

然,郭家忠誠、檀兒無野心、郭貴妃賢惠公允,猶如孝慈皇后在世。就是這三點讓洪武帝決定封郭貴妃為皇后,是非常安全的做法,後宮、朝廷、諸位皇子都能相安無事。

可是沒有想到,他相信郭家、郭貴妃和魯荒王,但是太子不信。

太子乾脆毒死了他最心愛的兒子……

這個以仁德聞名的太子啊!你都可以為了救老師宋濂的性命,在朕的書房外長跪不起,乃至暈倒,你怎麼忍心下此毒手,害死你的親弟弟?

洪武帝后悔不已,到頭來,他還是高估了太子。

如果,他沒有封郭貴妃為皇后的打算,檀兒就不會死,太子也不會死,起碼在表面上,還能繼續維持兄友弟恭的場面……可是沒有如果。

聽著隔壁的動靜,郭貴妃看著面前的一堵牆,彷彿可以把她的目光投過去。檀兒經歷過的痛苦,一五一十在太子身上還原了,原來檀兒之死,比她想象中還要痛苦,還要漫長!

郭貴妃心中暢快而又痛苦,她為檀兒死前所受的痛苦落淚,哭道:

「臣妾不希望是太子,可是,太子還是讓臣妾失望了。胡善圍一回來,她和臣妾說起檀兒之死和檀兒的葬禮,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只要提起太子,她的眼神就會下意識的躲閃,她的手會交疊在一起,有的時候,會摸她的頸脖。她的語氣太平淡了,就像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有的時候,她還會停頓,想一想,再繼續往下說——皇上,今時今日,臣妾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沒有眼色的郭寧妃,胡善圍言行舉止,分明是另有隱情,她在瞞著臣妾。」

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兒子,面對因喪子之痛而哭泣的郭貴妃,洪武帝心中悲傷蓋過了暴怒,他能理解郭貴妃的痛,原本他們應該抱在一起痛苦,互相安慰,走出喪子之痛的陰影,可是郭貴妃偏偏殺了他的長子。

冤孽啊。洪武帝對郭貴妃是愛恨交織,又傷又憐。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封為皇后,檀兒就是大明唯一的嫡子,這個名分為他招來了殺生之禍。」洪武帝緩緩的抬起頭:

「朕也心疼檀兒,他是個單純善良的孩子,朕總是罵他無能不爭氣,其實最喜歡這個蠢兒子。他是大明開國之後,第一個出身的皇子啊!開國才兩個月,你就生了檀兒,他的出生意義非凡,簡直就像祥瑞一樣,朕如何不偏心他?無論他幹出多麼荒唐的事情,朕都會原諒他。」

聽到洪武帝提起檀兒出生時的情境,郭貴妃哭聲更大了,那時候,兒子小小的,紅紅的一團,裹在襁褓裡,像個小肉蟲子般蠕動著,她剛剛當母親,連抱都不敢抱他,生怕碰壞了,小心翼翼呵護著長大成人,可是她那麼愛過的兒子,卻被人毒瞎了雙眼,活活疼了一晚上死亡,叫她如何不恨?如何放下仇恨?

洪武帝遞了帕子給郭貴妃,「朕六十二歲了,白髮人送黑髮人,貴妃有多痛,朕就多痛。可是你為何因懷疑胡善圍對你有所隱瞞,說了謊話,你就確定是太子毒殺檀兒?為什麼不是其他嬪妃,為什麼不是秦王?你對太子下此狠手,難道就沒有想過,太子也是朕的兒子嗎?」

郭貴妃寧可不顧形象的用衣袖擦淚,也不肯接洪武帝的帕子,「臣妾早已不是以前的臣妾,臣妾暗中命胡善圍調查檀兒之死,結果胡善圍卻對臣妾說謊——胡善圍的能力和人品,臣妾一直都是相信的,所以臣妾對她一直言聽計從。這個世界上,有誰能夠迫使她屈服,違背平時的原則和在臣妾面前許下的誓言,說違心的謊話呢?」

「只有皇上一人能做到。而皇上會為了掩護誰而逼迫胡善圍違心說謊呢?不可能是嬪妃——皇上最重視子嗣,後宮裡的女人,除了孝慈皇后,誰能真正入您的眼睛?只是一群為您排解寂寞,生兒育女的工具而已。即便是臣妾也是如此,所以不可能是嬪妃。」

「不是秦王,因為秦王劣跡斑斑,所謂蝨多不咬,債多不愁。秦王本性殘暴,多了殺弟弟的罪名,皇上作為父親,不能賜死兒子,但是奪了秦王的爵位,再次將他圈禁在鳳陽作為懲罰,不但可以安撫臣妾,還能令臣妾的兩個哥哥感激涕零,更加賣命的為保護大明江山衝鋒陷陣,郭家世世代代,都會向著皇上,向著大明。這就是棄車保帥之舉,但是皇上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逼迫胡善圍對臣妾說謊。」

「皇上啊,不是胡善圍洩密,是您自己一步步的暴露了真兇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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