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約三十米傾斜的墓道,第一道墓門也在沐春面前封起來,沐春為父母各燒了一堆紙錢,跪在夫妻合葬墓前,低聲說道:
「母親,都說人死之後過了七七就喝孟婆湯,轉世投胎。算一算日子,母親現在應該二十七八歲,說不定是我雲南新移民的一員。人呢,應該向前看,人死燈滅,你的屍身在這裡住了二十九年,反正你的靈魂已經轉世,也不曉得現在多了這麼個討厭的鄰居。母親現在被追封了詔靖王夫人,也都是虛名,對母親現世一點用都沒有。兒子只希望母親現在這一世要幸福,要開心。」
沐春帶著龐大的送葬隊伍離開,留下滿地燒成灰燼的紙錢,以及酒肉等祭品,守陵人拖著掃把清理遍地狼藉,揚起了片片灰燼,就像一片片黑色蝴蝶,在觀音山漫天遍野的飛舞著。
夜深了,野貓野狗聞著味成群結隊而來,在墳頭開起了盛宴,爭奪酒肉,剛開始守陵人還會揮著棍棒趕走野狗,擺好祭品,沒過多久,流浪貓狗又來了,反覆幾次後,守陵人累了,在被窩裡酣睡,由得它們熱鬧。
次日早上,墳頭祭品已經吃喝完畢,幾隻喝醉的狗還癱在原地,守陵人罵罵咧咧的趕走畜牲,清洗墳頭,不留一點油腥味,擺了幾盆花,終於清淨了。
風風雨雨,百年滄桑,沐氏家族信守承諾,世世代代鎮守雲南,一個個沐家的男人和女人死在雲南或者北京,被千里迢迢送到南京江寧縣觀音山祖墳安葬,直到三百多年後,沐家和大明一起滅亡,依然有守陵人保護這裡。
又過兩百多年,中華山河在列強的堅船利炮下破碎,禮樂崩壞,中華大地成為了人間煉獄,沐家的墳墓被一波波盜墓賊光顧,南京本地盜墓賊、著名的「江寧大盜」唐永海終於把目光定在沐英墓,砸開了沐英的棺槨,取出裡頭最有價值的陪葬品——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
當時的南京市市長劉伯承下令捉拿這個江寧大盜,將其槍斃,這尊陪伴了沐英五百多年的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送到了南京博物院,成為了整館之寶。
如今的觀音山從沐氏家族墓變成了遊客如織的風景區和大學城,從禁地變成花錢就能進去的大眾旅行之地。沐家部分儲存完好墓地,甚至被房地產開發商非法強行圈地搗毀建立所謂生態別墅區。
正如明朝詩人唐伯虎寫的那樣:「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無論沐英多麼英勇無畏,無論沐家一代代人為保護國土前赴後繼犧牲,沐家出了無數豪傑,也出了無數的混賬,出過英雄讚歌,也出過狗血醜聞,熱鬧喧囂了三百多年。
當一切塵埃落定,縱使沐家這種五陵豪傑墓,也是無花無酒鋤作田。
歷史總是那麼的巧合,唐伯虎的詩預言了沐氏家族墓的未來。明朝弘治十一年,唐伯爵參加應天府鄉試,驚才絕豔,被一個廣東人主考官點為第一名,鄉試第一名叫做解元,故,唐伯虎被叫做唐解元。
這個來自廣東的主考官也是學霸一枚,成化十四年會試第一、殿試之後發榜,是二甲第一的傳臚、入選翰林院庶吉士,之後官運亨通,順利入內閣,乃至成為大明內閣首輔大人。
他叫梁儲,是胡善圍……的同事黃惟德的侄孫。
而唐伯虎被梁儲點為應天府鄉試解元后,本以為是他攀登人生高峰的起點,但事實上就是他的人生高峰了——之後會試,唐伯虎無辜捲入了會試試題洩露案,終生不得再考,斷絕仕途。
看透一切的唐伯虎對名利頓悟,寫下了「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的絕世佳句,卻又預言了沐氏家族墓地的未來,冥冥之中,人間多少悲歡離合,其實只是一輪又一輪的死迴圈。
人間如此,皇室這個最大的名利場更是如此,胡善圍在回宮的途中,就被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叫去了錦衣衛衙門。
「這是你僱傭鏢局送給我的?」毛驤將一個錦盒推到胡善圍面前。
胡善圍點點頭,「準確的說,是我命海棠在兗州城一家鏢局裡寄出。」
毛驤:「然後你轉頭就要紀綱派出錦衣衛暗探盯著十個鏢師,看一路上有誰調換或者偷看這個小匣子裡的東西。」
胡善圍:「是的。」
鏢師們怕出意外,幾乎是日夜兼程,輪番趕路,所以這個匣子五天前就到了毛驤手裡。
毛驤開啟小匣子,裡頭是一枚紅彤彤的藥丸,兩頁信紙,他晃了晃信紙,「這封信中說魯荒王死於藥丸的砒霜中毒,是意外。魯荒王沒有把握好配方,自己毒自己,這個藥丸就是證明。你自己看一遍,是否有人模仿你的筆記,調換了信件。」
胡善圍攤開信紙,從頭到尾仔細看一遍,「沒錯,這就是我寫的,沒有刪減,也沒有更改增加。」
毛驤問:「你信中所寫,並非事實吧?否則,你為何要紀綱派人盯梢?」
胡善圍說道:「我在信中寫了一半的事實。另一半被我掩蓋了,那就是有人在魯荒王煉丹必用的白礬裡下了純砒霜——這個是茹司藥辨認出來的,她的醫術和品德,想必毛大人心知肚明,由於白礬和砒霜長得相似,魯荒王沒有發覺。所以,毒死魯荒王的人,就是對這個小匣子裡頭感興趣的人。」
毛驤很是沉得住氣,臉上無波無瀾,說道:「鏢師護送途中,有人想動手掉包,被錦衣衛拿下,經過這幾天言行拷問,他們招供了,說幕後主使是秦王。秦王毒死魯荒王,嫁禍太子,挑撥東宮和郭貴妃,還有東宮和郭家之間的矛盾,藉著郭家的手絆倒東宮,廢掉太子。太子下臺,秦王是二皇子,身份居長,必定入主東宮。」
聽到這個結果,胡善圍怒極反笑。
毛驤挑了挑眉毛,「你笑什麼?」
胡善圍收斂笑容,說道:「秦王惡貫滿盈,他就是個重口味的火鍋——什麼肉,菜,豆腐,真的,假的,統統往裡頭涮,管他好吃不好吃,都能煮熟了吃下去。但是,毛大人,火鍋的重口味騙不了我的味覺,這個結果,我‘吃’不下去。」
胡善圍之前不是沒有考慮過喪心病狂的秦王,郭貴妃即將封皇后,魯荒王就是唯一的嫡子,對身為庶長子的東宮太子形成威脅,鶴蚌相爭,漁翁得利,秦王只比太子朱標小一歲零兩個月,排行老二。
但是,秦王之前多行不義,只顧滿足自己的慾望,毫無大局觀,洪武帝對他已經死心了,只是把他當成鎮守西北的藩王。
洪武帝有二十幾個兒子,他可以從中再做挑選一個兒子當太子。
何況,東宮還有四個皇孫,其中朱允炆和朱允熥都已經十五歲成年了,他們也是繼承人的人選。
根據胡善圍對洪武帝的瞭解,洪武帝大權獨攬慣了,越老疑心病越重,一個兵強馬壯,正值盛年的兒子,和一個剛剛成年,無權無勢,一切都得依靠自己給他張羅的皇孫,他會選擇誰當儲君?
當然是聽話的皇孫啊!按照洪武帝的性格,他怎麼可能忍受當一個太上皇。
所以秦王冒險毒死魯荒王,不僅不能漁翁得利,反而會為他人做嫁衣。
毛驤定定的看著胡善圍,彷彿要穿透她的內心,「你認同錦衣衛調查的結果,那麼,你覺得誰是真兇?」
胡善圍說道:「其實之前我也不確定,只是猜測,但是現在聽毛大人一席話。連皇上都要替他遮掩,並且不惜栽贓給另一個兒子,以此來欺騙郭貴妃、穩住掌握兵權,和戰功赫赫的郭氏家族,所以……這個答案不需要我說出來了吧。」
只可能是太子。
只有國儲,才會讓洪武帝去栽贓另一個兒子。
倘若讓郭貴妃和郭氏兄弟知道魯荒王死於太子投毒,後果是國儲動搖,國家動盪。
如果只是一個素有惡名的親王,洪武帝不至於殺了秦王——奪爵貶為庶人,圈禁中都鳳陽即可。
這便是帝王心術。
果然還是不能瞞住她啊,毛驤心中一嘆,面色卻是一肅,「傳皇上口諭,尚宮局司言胡善圍跪下聽旨!」
胡善圍趕緊站起來,跪拜在地:「微臣胡善圍聽旨。」
毛驤說道:「魯荒王之死,朕甚是心痛。然,國儲乃國之根本,牽一髮而動全身,朕需從長計議,此事乃國家機密,胡善圍不可說與外人知曉,只需回魯荒王煉丹失誤,自取滅亡。若抗旨不尊——」
毛驤瞥了一眼跪地的胡善圍,「誅滿門。」
洪武帝對胡善圍的恐嚇逐漸升級,先是要挖去她的眼睛,之後是殺了她給孝慈皇后殉葬,現在乾脆要殺她全家!
胡善圍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抬頭,和毛驤對視,毛驤對她點點頭,「君無戲言,你還不接旨?」
胡善圍手心都是冷汗,跪地俯拜:「臣……胡善圍……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領旨完畢,胡善圍跪在原地,久久沒有起來。
直到紀綱來扶她,「請胡司言回宮,倘若耽擱太久,唯恐郭貴妃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