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如何?」
沈瓊蓮打量著胡善圍,說道:「你通身的氣派就好像吃了仙丹的嫦娥,飄飄欲仙,即將乘風奔月去了。」
這枚仙丹叫做愛情。
胡善圍極力想掩飾,不過沈瓊蓮對探究別人的內心毫無興趣,開始坐下調配顏料,想要得到大雪下松針如洗的特殊綠色。
「你走吧——不要擋著我的光,要不然調出來會有色差的。」沈瓊蓮如是說道。
正在絞盡腦汁編造謊言的胡善圍:原來天才不近人情,也不全是缺點嘛。
胡善圍巴不得呢,去了隔間給孝慈皇后抄經書,提起筆,心卻總是靜不下來,剛剛和沐春告別,就又想起他了。
擱筆,推開窗戶,大雪過後,天氣放晴,猶如她的心情,愛情是仙丹,能讓人暫時忘卻痛苦、化解壓力,那日松林擁抱過後,兩人再沒有更親熱的舉動了,只是偶爾在大氅的掩蓋下十指相扣,輕輕刮一刮對方的掌心。
那股酥麻從掌心傳至全身,冬天都不用捂著手爐,全身就暖烘烘的。
窗臺堆著手掌厚的積雪,胡善圍不知不覺在積雪上劃拉著,低頭一看,是一個春字。
下意識的舉動洩露了心事,胡善圍的臉頰又開始燒起來,她拿起案几上的竹刀,想鏟去刻著名字的積雪,竹刀刺入雪中,她又捨不得。
棄了竹刀,手掌溫柔的覆在「春」字上,掌心的溫度慢慢融化字跡,化為一灘春水。
她捨不得他,哪怕只是姓名。
胡善圍站在窗前遠眺,沐春就住在鐘山沐家祖墳處的家廟裡。
驀地,一隊人馬出現在山半腰處,朝著孝陵而來。
胡善圍出去問護陵軍,「是誰來了?」
護陵軍回道:「是魯王。魯王大病初癒,是來給孝慈皇后上香的,感謝娘娘保佑他身體康復。」
胡善圍看著書房裡專心調配顏料的沈瓊蓮,心道: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胡善圍說道:「調配一百人守在這裡,任何人不得靠近,以免打擾沈教習作畫,她的畫作是要獻給皇上的。」
安排人保護沈瓊蓮,胡善圍披上大氅,出去見魯王,免得他又做蠢事。十四歲,能夠做很多事情了……
魯王上了香,回到偏殿休息片刻,拿出一卷詩集,去找沈瓊蓮,半路被胡善圍堵了個正著。
此時已經近黃昏,魯王沒有帶隨從,他被太醫細心調養的皮光水滑,魯王長得不差,就是那雙眼睛胡善圍怎麼看都覺得猥瑣。
「殿下往何處去?」胡善圍問。
胡善圍是親媽郭寧妃的「軍師」,不好得罪,魯王將書卷往袖子裡一藏,「隨便走走,看看孝陵景色。」
胡善圍熱情相邀,「太巧了,我在孝陵當飼養員,沒有誰比我更熟悉這裡,我帶著殿下去轉一轉。」
魯王連忙擺手道:「胡司言是來修養身體的,豈敢勞煩你,若母妃知道了,必定要罵我的。」
胡善圍說道:「不麻煩的,我剛吃了些點心,正想四處走一走呢。」
魯王自是推辭,胡善圍非要拉著他上山,她比魯王整整大十歲,把他當做孩子哄,推搡之間,魯王袖子裡的詩集藏不住了,啪的一聲落地。
「這是什麼?」胡善圍明知故問撿起來,端起長輩的架子,板著臉教訓魯王,「老毛病又犯了?這裡是孝陵,殿下怎麼可以帶這種汙穢的東西進來?我告訴寧妃娘娘去!」
魯王急了,迭聲道:「不不不是……胡司言誤會了,不是風俗圖,是我最近寫的詩詞。」
諒你也不敢頂風作案,胡善圍就是要把魯王的小心思攪和黃了,「我不信。」
魯王沒有辦法,「不信你就開啟看。」
胡善圍佯做生氣,「我才不會看這種汙穢之物,髒我的眼睛。」
魯王簡直比竇娥還冤,「真的沒騙胡司言,不信的話你去找個巡邏的護陵軍一看便知。」
胡善圍說道:「殿下是大明親王,他們一定站在殿下這邊幫你圓謊。」
魯王實在沒有法子了,伸出右手,「我發誓,若說了謊言,要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胡善圍這才把詩集還給魯王,「天冷路滑,我要回去了——我還要給沈教習調顏料。」
又是鬼扯,沈瓊蓮作詩畫畫從來不假人手,胡善圍是故意嚇跑魯王,讓他知難而退,不要再騷擾沈瓊蓮了。
抄檢東西五所就是胡善圍的手筆,這是個鐵腕人物。
魯王在理智和情感之間衝突搖擺,「胡司言和沈教習住在一起?」
胡善圍點頭,「孝陵夜晚太安靜了,我們兩個作伴。」
魯王悻悻而歸,「哦,這樣啊。」
胡善圍問:「殿下不是說要逛一逛嗎?怎麼回去了?」
魯王說謊,「發現路滑不好走,我身體剛剛康復,唯恐體力不支,萬一摔跤就不好了。」
點到為止,達到保護沈瓊蓮的目的即可,戳破了會傷了魯王的面子,以後就不好見面了。
胡善圍回到了偏殿,沈瓊蓮已經調好了顏色,繼續作畫,她一旦進入狀態,幾乎廢寢忘食,胡善圍悄悄把食盒擺在桌上,過半個時辰來收碗,飯菜絲毫未動,只是桂花糕少了半盤子。
胡善圍無聲無息收了碗,給書房添上木炭,自己先睡了。
半夜,春夢正酣,胡善圍被一個聲音喚醒了,沈瓊蓮推著她的肩膀,「胡司言?醒醒,孝陵好像不太對。」
胡善圍猛地坐起來,「出了什麼事?」
沈瓊蓮說道:「我熬夜作畫,推開窗戶想清醒一下,山下星星點點,是巡邏計程車兵舉著火把一排排的走,火光整齊劃一,可是突然火把亂的亂,熄的熄,不成體統,過了一會,火把又整齊排列,往山上而來。」
胡善圍披衣起床,看著窗外,果然有一列火光走上山,「亂的時候是不是正好值夜的守陵軍正在交班?」
「交班的話,人數應該差不多。」沈瓊蓮是個天才少女,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亂之前的火把數目是五十六個,現在的火把數目是一百零八,差不多一倍的數目。」
胡善圍經歷太多危急時刻,她腦子轉的飛快,警惕已經形成了本能,本能在提醒她:
猜測千萬條,安全第一條。
交班不規範,事後兩行淚。
胡善圍當即跑出去,對巡邏計程車兵說道:「有敵入侵孝陵,趕緊放警告訊號,加強戒備,設起路障,把魯王帶到孝慈皇后的地宮裡保護起來。」
一枚響箭射向夜空,在空中炸開,就像一道綠色閃電,照亮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