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面對毛驤,胡善圍才不會露怯呢,她知道千萬不能露出心虛的樣子,被毛驤抓住把柄。
果然,毛驤見胡善圍如此淡定自信,對她的態度也和緩了些,「現在,我需要你好好回憶過去,從見到蠶母開始,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無論鉅細,一一說個清楚。」
胡善圍一面回憶,兩個錦衣衛的書吏在一旁記載,待她說完,毛驤把厚厚的口供遞給她看,「你自己看一遍,有無錯漏之處,然後簽字畫押。」
胡善圍照做,按了手印,問道:「毛大人,這個刺客現在查的如何了?」
毛驤最近忙得焦頭爛額,「詔獄人滿為患,比胡惟庸謀反案那一陣子還熱鬧。但是刺客十分狡猾,隱藏的極深。據查,周圍並無同黨,已經有超過三個漢王府的舊宮人指認蠶母是漢王妃楊氏的婢女保鏢。但她在民間的一舉一動無懈可擊,外人察覺不出。親蠶禮是外人唯一接近皇后的機會,我估計她預備刺殺馬皇后早有所謀。」
「有一次她被江寧縣選為蠶母候選人,推薦入京,她主動放棄了,卻在朝廷給她發了貞節牌坊之後,毛遂自薦代表江寧縣蠶母之選。」
胡善圍大悟:「她是等待最好的機會,要麼不被選中,一旦參選,就志在必得。」
毛驤點點頭,「此人就像一條蟄伏的毒蛇,一旦有機會,就會發動致命一擊。這是最後一次在郊外舉行親蠶禮了,從明年開始,親蠶禮要搬到宮裡舉行,蠶母就從尚功局裡挑選品德高尚,善於養蠶的女官擔任。」
這自然是洪武帝的授意,將隱患徹底消滅,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知道還有多少個「蠶母」蟄伏,伺機而動?
「沒有同黨,單獨一人?」胡善圍沉吟片刻,問道:「一個人蟄伏近十年,就為了這一擊?」
毛驤覺得自己的職業被質疑了,反問道:「怎麼?你覺得如果蠶母真有同黨,和她來往甚密的人在詔獄裡走一遭,還沒有我毛驤查不到的事?」
胡善圍說道:「我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女官,娘娘對我極好,教會了我很多道理,如果沒有皇后娘娘,相信很多人會死。說一句會殺頭的話,如果皇后被逼自盡,我一定會想盡辦法,為皇后報仇。」
毛驤雙拳緊握,「你大膽!敢詛咒皇后!」
胡善圍現在已經不怕毛驤了,繼續把自己代入刺客蠶母,說道:「所以我明面上養蠶為生,暗地裡並沒有放棄拳腳功夫,一直準備復仇。但是我一介女子,好容易在民間立足,既然決定下半生都用來複仇,為什麼不找機會刺殺當年滅了漢國的皇上、或者乾脆刺殺當年出賣舊主的胡美、或者去高麗國迎接舊世子、為什麼一定要刺殺並不干涉朝政的皇后?當時蠶母說的話我聽得清清楚楚,‘滅我大漢!殺我漢王!奪我國母!’,恕我直言,這三條罪狀,說的應該不是皇后娘娘,分明說的是皇上。」
胡善圍越說越大膽,但是毛驤並沒有阻止她,若有所思。
「既然我的敵人是皇上,殺掉他的結髮妻、一向敬重的皇后,痛失所愛,當然會給皇上嚴重一擊。但是,對於皇上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呢?是江山社稷,皇后可以再娶,甚至可以再挑個妃子再立,唯有江山不能失。或者,可以殺這樣的一個人,不僅可以復仇,還能挑起皇室內部紛爭,一石二鳥。」胡善圍用手指沾了沾已經涼透的米湯,寫下「太子」二字。
胡善圍指著案几上的兩個字,「他是國本,一旦國本有失,好多個已經成年的弟弟,且無嫡出皇子,這會給江山社稷帶來多大的混亂?除了親蠶禮出來一次,皇后一年到頭都在後宮,但是他不一樣,他經常去賑災,去民間慰問孤寡,名聲極好,刺殺他比刺殺皇后要容易。」
太子朱標,經常出巡、賑災,在民間有賢德仁厚的美名。
胡善圍用巴掌撫平了字跡,「當然,這只是我的懷疑。蠶母費盡心機要復仇,卻用了刺殺馬皇后的方式,我個人認為這裡有蹊蹺之處。」
蠶母刺殺之前說的話是「妖婦!滅我大漢!殺我漢王!奪我國母!罪應當誅!」
毛驤覺得這是蠶母來表現自己來歷和為大漢政權復仇的方式,查案重點放在錦衣衛習慣的嚴刑拷打逼問口供和挖地三尺找疑點上。
但胡善圍對馬皇后有知遇之恩的感情在,她看問題的角度和毛驤不同。承蒙馬皇后提點,胡善圍知道洪武帝最看重江山社稷,以及希望兒子們能夠和平相處,團結友愛,共同保護大明江山,把家國合為一體的執政方法。
胡善圍覺得馬皇后簡直就是書裡的一代賢后典範,她真的在履行一國之母的責任,仁慈,講道理,不以個人喜怒行事,冒著「後宮不得干政」的危險,絞盡腦汁進言,阻止洪武帝暴怒殺人,能救一人是一人。她陪伴在洪武帝這條動不動就噴火的暴龍身邊,自己的壓力和委屈從不與外人說,這麼好的皇后,為什麼非要殺她?
儘管胡善圍的表達已經很委婉了,毛驤這個特務頭子還是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蠶母不是為大漢復仇,她的目標只是為了殺皇后?」
「嗯。要判斷一個人,不要只聽她說了什麼,還要看她做了什麼。」胡善圍說道:「‘滅我大漢!殺我漢王!奪我國母’三條罪狀不僅僅不適合皇后,而且‘奪我國母’這一條根本站不住腳,達定妃是漢王小妾,漢王妃是楊氏,怎麼也輪不到達定妃當國母啊,況且蠶母本身就是漢王妃楊氏身邊以侍女身份存在的貼身女護衛,她怎麼可能把達定妃當做國母呢?這簡直就是對舊主楊氏的侮辱。比如我,身為宮廷女官,只聽皇后的吩咐,東西六宮其他嬪妃,無論位份如何、是否受寵,與我何干?」
毛驤一拍桌面,說道:「就假設你的疑問是對的,刺客的目標只是皇后娘娘,刺客刺殺前說的那句漏洞百出的話,只是丟擲一個障眼法,用來掩蓋她真正的動機。那麼現在問題來了,刺客為何非要殺皇后娘娘?背後主使之人是誰?」
胡善圍說道:「刺客已經死透了,無法問她真相。毛大人不妨反著推,皇后娘娘若是死了,誰是最後的大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