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停滯,等沐春醒悟過來時,胡善圍已經快走到軍營門口了。
沐春翻越欄杆,跳下擂臺,跑去追胡善圍,大聲叫道:「善圍——」
脫口而出要說姐姐,想起這是臭名昭著的鷹揚衛,到處都是十幾歲滿臉痘痘任性衝動只要閒下來就想女人的無賴紈絝,於是將姐姐兩個字吞下去,改叫道:「善圍哥哥!你等等我!」
胡善圍當然不會理他。
鷹揚衛無人看守,胡善圍順利通過大門,正要登上馬車,沐春就像一隻脫韁的獵犬般飛奔過來了,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開。」胡善圍沒有轉身,不想見他赤著上身,褲子還胯到臀部浪蕩形骸的混賬模樣。
沐春最聽善圍姐姐的話了,趕緊放手,忙解釋道:「事情不是你看的那樣的,我不是那種人。在鷹揚衛這種大醬缸裡,就是一塊金子,也要把自己偽裝成鹹蘿蔔,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否則他們根本不服我,覺得我只是過來混資歷的。」
「難道只有同流合汙這條路可以走嗎?你分明在找藉口!」胡善圍一個未婚女子,雖在世俗面前,已經是個二十歲的「老女人」了,但對男女之事依然懵懵懂懂,今日著實被沐春的言行嚇到了,覺得此時抓著她手腕的手都是髒的。
「同流合汙怎麼可能!」沐春說道:「我一定要比他們更汙更無恥,才能鎮得住他們,起碼錶面上必須這樣。」
胡善圍暴怒之下,不想和他說話,登上了馬車,催促車伕:「我們走。」
沐春情急之下,再次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腕,這時車伕甩起鞭子,馬車向前,胡善圍在沐春的一拽之力下,在馬車門口站立不穩,頓時往後仰倒!
車伕大驚,但停車已經來不及了。
胡善圍從車轅子上摔下去,沒有著地,落在了沐春懷裡,左臉還緊緊貼著散發著汗味、淡淡的血腥味、擂臺土腥味、還有某種少年無法形容的體味,就像細雨過後草地潤溼的味道等混合氣味的胸膛上。
沐春追過來的時候來不及穿上衣,甚至連褲子都來不及往上提一提、繫緊腰帶,此時善圍的手正好卡在腰臀之間深深的腰窩處,五指指腹都能感受到臀尖肌肉驀地一緊,硬得像一塊鐵。
胡善圍出離的憤怒了,她站起來,一巴掌扇過去,尤不解恨,雙掌往他胸脯一推,沐春像一塊破布似的倒地,軟綿綿的,好像抽離了靈魂,只剩下任人宰割的軀殼。
等時百戶扯下箭靶子上的上衣趕到時,只見到一輛馬車疾馳而過,沐大人躺在路上,表情呆滯。
「來人啦!有刺客!」時百戶大聲叫道。
可惜鷹揚衛的人都不理他,心想刺客來的正好,把不要臉的沐大人捅出十八個血洞洞才好呢。
時百戶拉沐春起來,把衣服給他披上,正要給他繫上左胸的衣帶,被沐春拍開了,「不要碰我的胸膛。」
善圍姐姐的臉剛剛貼過的地方,別人怎麼可以碰?
時百戶納悶了,「這是胡典正打的?沐大人怎麼連胡典正都打不過?看不出胡典還是武林高手啊!」
沐春說道:「你趕緊給我牽一匹馬來,我要去追善圍姐姐。」
鷹揚衛地處偏僻,只有一條直路,沐春騎馬追馬車,倒也不難。他策馬和馬車車廂保持平行,絮絮叨叨說道:「善圍姐姐,軍營就是這樣,你我是知己,我不想騙你,實話實說罷了。實話難聽,可是騙你,我不願意。」
車廂裡,胡善圍不說話,只是拿著帕子擦左臉,皮都快擦破了,那股來自沐春身上的味道還陰魂不散。
窗外沐春又說道:「人生在世,就是修煉一張張面具。有溫和聽話的,有彬彬有禮的,也有猙獰的,猥瑣的,在什麼場合,就要戴什麼面具保護自己。就像廟裡的菩薩,有慈眉善目的,也有金剛怒目的,大家各行其職,各有各的作用,善圍姐姐,你說是不是?」
沐春這個月口才很有長進了,胡善圍往帕子裡倒了些冷掉的茶水,繼續擦臉。
沐春又道:「善圍姐姐,你只是被我其中的一塊麵具給嚇到了,但我就是我,換了個殼子,裡頭的靈魂並沒有變,你要相信我。」
我不信!
胡善圍不理會,沐春不要臉的繼續貼著馬車隨行,行到某個首飾鋪面時,他猛地想起了某個東西。
啊,這些天忙得把那個東西都忘記去取了!
有了那個東西,我和善圍姐姐的關係應該還可以搶救一下!
胡善圍在馬車裡換上了女官的衣裙,戴上烏紗帽,整理停當,窗邊已經沒有馬蹄聲和沐春的絮叨聲了。
胡善圍心裡莫名的失落,以後再見,也只是熟悉的陌生人了吧。
原來最後,她還是一個人,什麼知己,朋友,統統不存在。
車伕在錦衣衛衙門停車,胡善圍給了車錢,步入衙門。
紀綱已經從鄰居通政司那裡搬來了各個驛站送來的文書,胡善圍摘抄出劉司言歇腳的每一個驛站地點,統統在一張地圖上用硃筆標記出來,形成一個曲折的路線圖,並用小紙條標註到達和離開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