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司一局七個大佬面前都堆起了高高的木牌,四十三個女官都有去處,寫著胡善圍名字的木牌擱在桌子中間,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
驕傲的曹尚宮「開球」,首先把球踢給她經常欺負的宋尚功。
「宋尚功,你不是經常抱怨尚功局缺人嗎?胡善圍就歸你了。」
宋尚功尷尬一笑,「這個……尚功局的確一直缺人手,但是曹尚宮剛才也說過了,我們尚功局主管女紅,針線活計不能差。胡善圍好是好,就不太適合我們尚功局。」
宋尚功開始傳球了,踢給尚服局的王尚服,「王尚服,胡善圍剛剛進宮時,你問的最勤,和她單獨說過話,既然你那麼喜歡她,就收了她唄。」
王尚服的確喜歡善圍,覺得她聰明機智,反應靈敏,但是……沐春這個老鼠屎攪壞一鍋粥。
雖說沐春已經認錯,保證不會再犯。
但是沐春的話誰信誰傻。
「我那時候只是摸摸底,除了胡善圍,我也找其他姑娘們聊過。」王尚服把皮球提給尚儀局崔尚儀,「胡善圍生的好看,儀態端方,口齒伶俐,最適合尚儀局了,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皆說是。
崔尚儀垂眸,喝著半涼的茶水,對著茶杯翻了個白眼,美人翻白眼都是好看的。
「這茶涼了,換一杯來。」崔尚儀放下茶杯,拿出帕子往唇邊按了按,擦去根本不存在的水珠兒,說道:
「我們尚儀局每天應對大大小的宴會,還有引導外命婦和內命婦進宮朝賀,講究的是忙而不亂,進退有序,胡善圍要是進了尚儀局,我們就只剩下亂了,我不要她。」
沒等崔尚儀把皮球踢過來,尚食局的徐尚食就開口拒絕:
「桃花粉事件,我們尚食局被胡貴妃訓斥過了,責怪我們尚食局做事不謹慎,延禧宮的小廚房居然容許外人來熱米酒,漏洞百出。宮正司革了尚食局裡的我、司膳、掌膳,以及女史一共十三人當月的俸祿,皇后娘娘也有微詞,尚食局上下都不歡迎胡善圍,我不好冒天下之大不韙,把胡善圍收進來。」
尚寢局的趙尚寢向來和尚食局的徐尚食一同進退,她也明言拒絕了:
「我們管著宮裡的柴炭蠟燭等物,防火是關鍵,把胡善圍弄進來,就是引火燒身,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曹尚宮把球踢給趙尚寢,「胡善圍是人,又不是炮仗。」
趙尚寢說道:「這宮裡誰不知道,防火防盜防小春?水火無情,可不比桃花粉這種小東西,一旦起火,那就不是罰一個月俸祿的事了,我們整個尚寢局都要掉腦袋。」
曹尚宮把目光又轉向宋尚功,嚇得宋尚功趕緊拿起桌上六個木頭名牌,「我的人選齊了,我司裡還有事,告辭了,下次喝茶我請客。」
宋尚功身材嬌小,跑的卻很快,一溜煙就沒人影了。
眾人面面相覷——還可以這樣操作?
眾人紛紛效仿宋尚功跑路,人走茶涼,只餘下範宮正一個人——她也想跑,但是這裡就是宮正司,她的地盤,跑哪去?
範宮正對著胡善圍的木牌嘆了口氣,「紅顏禍水喲。」
新女官們重新打包行李,一個個被六局一司領走了。
一排廊房下,胡善圍盼了又盼,看見宮裡六個「尚」字輩的女官進來領人,她的一雙秋水眸亮了又熄,熄了又亮,卻始終沒有盼來進屋領她的人。
直到最後一個女官——三十九歲的江全都被王尚服領走了,她依然無人認領。
胡善圍實在忍不住了,她鼓起勇氣走到王尚服面前,「上次……您明明對我很滿意的。」
王尚服沒有解釋,避過了她的眼睛,擦肩而過。
胡善圍像個木頭似的杵著原地,直至黃昏。
拋棄感,挫折感幾乎將她壓垮了。
為什麼?
為什麼都不要我?
我不夠優秀嗎?
正思忖著,範宮正過來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跟我來。」
範宮正領著胡善圍走了很久很久,七拐八彎,來到後宮西北角一處偏僻的庫房。
她將一枚鑰匙給胡善圍,「開啟門。」
胡善圍開門,推門,一股熟悉的氣味噴湧而出。
是書香,陳舊的書香。
範宮正說道:「這裡全是各地蒐羅來的各種書籍,倉庫後面有個湖,湖中間有一座剛剛建好的藏書樓,你需要把庫房裡的書整理,編號,分門別類,搬到藏書樓放好,以後藏書樓就歸你管。」
胡善圍一怔,「藏書樓屬於六局一司哪個門戶?」
「都不屬於。」範宮正說道:「現在六局一司女官的位置已經滿了,你先在這裡管理書籍,放心,作為候補,等以後六局一司有了空缺……你還有機會的。」
胡善圍的第一個工作,是圖書管理員,還是臨時的。
不過,圖書管理員是全世界都不敢小覷的職業,這裡出過太多了不起的大人物。比如五百年後,某個來自湖南的圖書館管理員討薪無門,改變了整個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