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她想。

如果小羊羔繼續盯著她……

她就把它放到外面去。

小羊羔不再看她了,它將小腦袋擱在自己的小羊蹄上,毛全部耷拉下來,看起來有些萎靡。

柳餘拿來一塊小被子替它蓋上,又把花籃放到鎏金桌面,和藍肚細頸花瓶並排。

「晚安,萊斯利先生。」

她吹滅壁燈,躺在了床上。

「咩。」

小羊羔也輕輕地回答她。

一時間,空氣內只剩下輕淺的呼吸聲。

月亮的清輝透過透明的水晶窗玻璃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朦朧的剪影,華麗的金色牆壁在朦朧中彷彿有細碎的流光泛起。

柳餘閉上了眼睛。

神不需要睡眠,可她需要。

良久,當月亮爬上中天,連蟲鳴都開始變得有氣無力時,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在桌邊、沐浴著朦朧的月光出現。

他站在那,濃夜一樣的黑髮披散,襯得那皮膚越加白,綠眸如永不凋零的迷霧之森——

他比月光更矯捷,比黑夜更深沉,彷彿所有的言辭落到他身上,都是一場褻瀆。

一件繡了金絲的華麗黑袍罩上了他的身體。

他攏了攏衣襟,袍擺下,一雙赤足如雪。

他踏著月光的碎影,一步步走到床邊,長長的黑髮旖旎地飄到少女沉睡的臉頰,她似是感覺到不適,睫毛顫了顫——

一道黑色的碎光落下。

少女緊皺的眉頭鬆開了。

她翻了個身,臉正好朝著床鋪外。

月色如水,照見一張臉。

褪去所有的桀驁和張牙舞爪,只剩下乖巧。

他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手指虛虛地沿著她的輪廓一點點下滑:「貝麗。」

「餘。」

「時間啊……」

聲音散入空氣裡,喑啞低沉,彷彿每個字都透著渴望與疼痛。

站在那,竟是痴了。

過了不知多久,才像是醒轉過來,直起身往外走。

在一步步往金色的殿門去時,黑髮寸寸變銀雪。

神宮在夜晚,幽靜得如同另外一個世界。

他一步步踏著長廊,風吹起他冷而冰的銀髮,卻帶不動他厚重的黑袍。

穿過重重綠色迷霧,直走入花園深處。

一汪湖泊。

湖泊中央,矗立著一棵直插入天的蒼樹。

蒼樹鬱郁,矗立在那千年萬年,彷彿永不凋零。

一片枯葉飄到他的腳下,他彎腰撿起:「你……也老了啊。」

彷彿只是來看那麼一眼,他又轉身離開了。

夜色鋪滿他的腳下,月光翩躚在他的銀髮,它們鍾愛他,又似恐懼它,不斷靠近,又不斷遠離……

而身在中心的他卻似毫無所覺,踏著長廊,腳步一拐,去了酒窖。

待到晨光熹微,才沐著晨露回到了內宮。

床上,少女枕著手酣睡未醒。

一道金光劃過。

金色的碎影幻化成一隻金色的小羔羊,輕巧地落到少女的枕邊,被她手一摟,摟入了懷裡。

「別動。」

小羊羔的綠眸動了動,眼皮微闔,竟也在那熱氣裡入睡了。

・・・

「嘰嘰喳。嘰嘰喳。」

耳邊傳來一陣嬉鬧的鳥鳴,柳餘的睫毛顫了顫,眼睛就睜了開來。

淺金色的陽光穿過窗戶,落到床前。

她下意識用手遮住眼睛,在逐漸適應光線後,才放開。

於那瀰漫的朦朧的淺金色陽光裡,一張美到了極點的映入眼簾。

他有長長的睫毛,有筆挺的鼻樑,有削薄的嘴唇,還有……

那睫毛顫了顫。

一泓如秋水的綠眸就這樣撞入她的眼睛。

柳餘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來。

那睫毛又顫了顫,一層水汽泛上來,那綠眸就如漫起霧靄的森林。

似是還有些迷糊,看了看她:「貝麗,我……」

柳餘的目光從他嘴唇挪開,順著水銀般的長髮一路往下,光潔的肌膚、流暢的肌理,肩頸、腰肢,直到最後……

臉騰地起了火,正要開口,他卻傾身過來,捧住她臉,給了個極其自然的吻:「早安,貝麗。」

貝麗一腳把他踢下了床。

「蓋亞・萊斯利!」

「你……」

所有的指責,在對上地面金色小羊羔的綠眼睛時,戛然而止。

「狡猾。」

居然變羊。

小羊羔仰頭,朝她輕輕「咩」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