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格斯夫人這輩子都沒這麼風光過。
她在人群中穿梭,高高翹起的下巴,玫瑰色的裙襬,和插了一根羽毛的帽子,都讓她——
「……像只驕傲的錦雞。」
有貴婦人用扇子掩著嘴,低低地道。
他們當然不大看得起貴族圈裡曾經的蕩婦,可現在,今時不同往日了。
弗格斯夫人有個了不起的女兒。
這足夠抹平一切,讓他們將她高高供起。
不大的弗格斯家擠滿了從各處到來的人。
他們懷揣著不安、恐懼、茫然,又藏著興奮、冒險、激動——
變天了。
世界換了新模樣,新的太陽正冉冉升起,也許,還將出現新的秩序。
混亂就代表機會。
投機者們渴望新神的垂青,而舊王族勢力害怕權利的旁落,從前的教廷則期待新神的指點——
他們當然不會輕易改變對光明的虔誠。
可艾爾倫教廷已經傳出話來,新神說,不需要人們信仰她。這意味著,他們不需要背叛光明,那麼,偶爾聆聽一下新神的教誨,也不過分,不是嗎?
弗格斯夫人如果知道這些人的想法,一定會拍掌大聲說一句:沒錯,就是這樣!
她當然還是信光明的。
只是人嘛,首先得為了自己活下去。總不能光明神走了,他們就要跟著一起殉葬。
殉葬的那些,都是瘋子。
只是偶爾,想起在神宮時看到的神的倒影,就忍不住遺憾和傷感:這樣完美的神……居然消失了。
連她都難過,何況是貝莉婭呢?
她可還記得,那個貝莉婭和那個叫萊斯利的少年在一塊時的樣子。
想到這兒,弗格斯夫人對那些俊俏少年的笑更燦爛了。
「弗格斯夫人!神什麼時候才會允許我們覲見呢?」
有人問。
弗格斯夫人往樓梯口看了看,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提起裙襬:「噢,讓我去問一問。」
走到二樓,「篤篤篤」,敲響房門:「貝莉婭。」
門從內開了。
弗格斯夫人看過去,女兒正坐在窗邊的梳妝檯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鏡子——
她心底產生一絲異樣。
撇去那絲異樣,弗格斯夫人振作精神,走過去:「貝莉婭,不下去瞧一瞧嗎?你該有新的生活了……不要總是拒絕。」
少女抬起頭來,那雙藍眸空寂得像一片荒原。
弗格斯夫人喉頭的話哽住了。
「好吧,我可憐的孩子……」
誰知她站了起來。
「走吧。」
「你願意了?」
弗格斯夫人驚訝地道。
「您說得對,人總要朝前看,而且,我還有些事要說。」金髮少女眼睛彎了起來,裡面波光粼粼,像是哀傷,又像是別的無法辨清的複雜情緒,「不過,我不可憐。」
「我已經獲得自由選擇生活的權利了。」
她微笑。
「噢,噢……」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弗格斯夫人覺得,面前的人是那樣的陌生,像是裡面裝著一個不同的靈魂——像之前的無數次那樣,弗格斯夫人晃了晃腦袋,率先走了出去。
「走吧。」
她道。
・・・
能進弗格斯家的,都是卡洛王國數得著的大貴族,教廷勢力也只允許大主教、主教,以及有階位的神使、騎士們進入。
年紀大些的,還能按捺住情緒,年紀小的,卻已經互相聊了開來。
「再過一陣,其他王國的人也會紛紛過來。到時候,恐怕我們連門都進不了。」
「神會出現嗎?她會一直住在這兒嗎?」
「我猜不會,據說,神掌控著無數個世界。」
「那她會願意見我們嗎?」
野心勃勃的,已經準備好臺詞,打算好用什麼語氣、什麼姿勢向新神投誠——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噠噠噠」,皮鞋叩擊木板的聲音。
那聲音是那樣的清脆,彷彿帶有某種玄妙的、能讓人沉浸其間的魅力,讓人不由更加期待起新神的真容……
必定是美的,還得有威嚴。
有些見過的、再回憶起,那回憶裡的美人似乎也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
樓梯上的人出現了。
玫瑰紫的絲綢裙,身量高挑,黑絲網帽子斜戴,金髮、藍眼,顴骨微高,臉頰蒼白,笑燦爛得有點俗豔——等意識到來人是弗格斯夫人時,所有人的心都像經歷了一場高空滑翔。
他們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而緊接著,另一道身影出現了。
更曼妙、更高貴,金髮像是被陽光親吻過,藍色的長裙如天空一樣純淨,可是,再清楚一點的,就沒有了——即使他們努力瞪大眼睛,新神的面貌對他們來說,依然不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