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這世上總有這樣一種人存在。

你以為她黏糊糊、軟趴趴,看起來不像會有出息的樣子,可偶爾、她做出的事又帶著刺,冷不丁扎你一下,不僅疼,還壞事。

柳餘從前就吃過這種人的虧,尤其她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警惕心更是拉到最高,所以當娜塔西衝來時,她下意識就抬了下腳——

很輕的一聲「咔」,誰也沒瞧清,就見氣勢洶洶而來的藍裙女孩手舞足蹈地摔了下去。

「噗通——」

海面濺起巨大的水花。

藍色的棉布在白色的浪花裡浮浮沉沉。

米拉卡扒拉著船沿驚叫了起來:「路易斯先生,您的情人掉水裡了!」

「路易斯!路易斯救我!我、我害怕!救我!」

沙啞的、帶著驚懼的聲音隨著女孩每一次浮起時傳來。

利特爾和米拉卡丟下繩子:「快,快!抓住繩子!」

但繩子太飄了,完全抓不住。

耳邊聲音吵雜,柳餘卻冷漠地注視著,時至今日,她發現,她已經能平靜地坐視一條人命面前消亡。

但讓她奇怪的是,路易斯也沒動。

黑髮青年站得一身筆挺,那張臉白如金紙,卻連眉梢都沒往下壓一點,反而上挑,既沒有伸手,也沒有急切。

「您不去救人嗎,路易斯先生?」

路易斯的掌心還攤開著。

大雨傾盆,天光黯淡,可那滴眼淚卻彷彿自帶光華,與世界上所有的水都不同,讓人挪不開眼睛。

「噢,為什麼要救?」他玩味地看著水面的浮浮沉沉,「可憐的女孩,她忘了自己是神眷者了……」

一個浮空術就能解決了。

「難道弗格斯小姐該死的又心軟了?」

「那倒也沒有。」柳餘伸手,路易斯未避開,她順利地取到了那滴眼淚。「我只是以為,娜塔西對路易斯先生來說總還有些不同。」

「不同?」

路易斯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狂妄,他坐下來,望著越來越沉的天,「但你知道的,人活久了……就什麼都不特別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是不是?」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乍亮的光落在路易斯那俊俏的臉上,柳餘卻彷彿看到了蓋亞,他在對她說:「魚缸裡的魚來來去去……可都沒什麼稀奇。」

「我得承認,你和你的父神在某方面很像。」

柳餘一仰脖,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如一滴油,落入沸水裡。

「轟——」

身體的骨骼、血液,都在發出快活的生長的聲音,彷彿乾涸已久的土地終於等來了露水的潤澤。

一點都不痛苦,整個人像泡在了一團溫水裡。

綠葉抽條,長大,而後變成參天大樹。

「啵——」

她似乎聽到了雛鳥破殼而出的聲響。

身體前所未有的敏銳。

她聽到了娜塔西咒罵的尖叫,聽到了十萬裡深海下某種巨怪的聲響,感受到遙遠的沙漠裡一滴清水的脈動,這風、這雲,這雨……都在她的知覺之下。

她無所不知。

無所不能。

柳餘閉上了眼睛。

「啪啪啪——」

封印被揭開了。

而體內被下過的契約,不過是碰了碰,就碎裂成了齏粉。

她能感覺,存在於某人和自己的羈絆消失了。

睜開眼,一道白色的身影徐徐落於半空。

風吹起他曳地的銀色長髮,他整個人都彷彿被淺淺的微光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