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綿綿,連空氣都充滿潮溼的氣息。
華麗的金色內殿,氣氛像死了一樣靜——不止是靜,偶爾還能聽到細微的喘。
只是這喘,也不像是愉悅,倒像是從痛苦裡孕育。
風輕輕吹起金色的帳幔,能隱約照見一對人影。
極富爆發力的肢體,肌肉線條流暢而漂亮,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他身前被絕對掌控著的窈窕纖弱。那略帶捲曲的長髮無聲披散在白色的床褥上,與冷淡的銀髮交纏,交握的雙手,明明是曖昧的糾纏,卻帶著一股冷——
似是廝殺,又似是訣別。
雨沒有給兩人帶來一絲潤澤,反倒將這僵硬的、又生澀的關係扯得更開。
柳餘很疼,身體內像有把刀子在鋸——
蓋亞突然退了出去。
赤足下地,踩在床邊雪白的地毯上,長長的銀髮半蓋在瑩白的腳背,隨之,一件白色寬袍披了上來,那極富力與美的身體如曇花一現,就被那寬袍罩住。衣襬上銀色的水紋在幽幽的壁燈和清透的月光下流淌。
柳餘蘭懶洋洋地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一道柔和的、帶著撫慰意味的力量進入她的身體,不適被減輕。她睜開眼睛,卻見他微垂的眼簾下,一雙綠眸如潺潺流水,好似憐惜——可出口的話,卻像藏了鋒刀:「這是最後一次,你與路易斯。」
白芒從他的指間注入她的身體。
「當然,這是最後一次。」
少女溫順地垂下眼睛。
下巴卻被攫起,他托起,認真地看進她的眼裡,像是要從中看出一絲反叛,或是敷衍。
可那雙眼眸如蔚藍的深海,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盪漾的水波。
他放下了她:「記住你的諾言。」
「當然,我會記住。」
她嘴角彎彎。
絕不會讓你第二次這樣對待我。
「那麼,再見。」
她睏倦地閉上眼,任睡意淹沒自己。
意識被拖入沉沉的夢境裡。
「啪——」
牆上的壁燈熄滅了。
只有一彎月亮。
少女蜷縮在床角睡著了,她纖細的四肢團成一團,緊緊地抱住自己,捲曲的金髮披散在她身上。
對比寬大的床,她顯得那樣小。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成霜,才抬腳走開。
床邊是一面華麗的落地鏡,金框鏤著精美的薔薇花紋,在他要經過時,突然停下腳步。
鏡中映出一個修長挺拔的青年。
他有美麗的眼睛,筆挺的鼻樑,全身攏在流雲似的白袍裡,他還有緞子一樣的銀色長髮,只是那長髮從中間分成了兩截,一截依然銀白如雪,一截卻已冷落成灰。黑色自發尾向上攀援,越上,那黑色就越淡——
可髮尾,已經濃黑如墨。
他似是愣住了。
緊接著,一點白芒從天而降,美麗的銀色重新覆蓋上長髮,那濃墨的黑被掩蓋住了。
一切似乎都一如往常。
他跨出了房門。
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了,轉身看著那沉寂在暴雨裡的金色殿堂,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掌心出現一根樹枝,那樹枝連枝幹都是碧綠濃翠的。
他將那枝幹往地上一甩,在白芒的注入下,枝幹不斷地抽條、長大,最後,竟然開出一個巨大的花苞。
花苞展開,裡面跳出一個漂亮鮮妍的美人。
美人有長長的金髮,有蔚藍的眼睛,一笑,還會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她似乎並不吝嗇陽光,朝他露出個大大的笑容,匍匐下去:「尊敬的父神大人。」
聲音也是軟糯嬌嫩的,像是甜滋滋的棉花糖。
他卻是不滿意似的,眸內含著凜冰,手指往前一點,金髮美人頓時變成了遲暮的金髮美人,她看起來有些瘦,一身黑色蓬蓬裙,顴骨略高,嘴唇緊抿,像是隨時能罵出一段刻薄的話。
他收回了手。
「弗格斯,進去陪著神後。」
「是的,父神大人。」
金髮美人似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朝他恭恭敬敬地屈身,而後轉身往內殿走。
她的聲音有些尖利,刮人耳朵。
他卻似滿意了。
連飄過的風都開始輕盈起來。
走到內外宮交接的長廊上,一個圓圓臉的女神官就等候在那,見他來,行了個禮:「拜見神。」
「讓莫里艾來,守住內宮。「
吉蒂神官一愣,眼看尊貴的神祇就要這樣一走而過,連忙小跑步追了上去:「您的意思是,要、要……」
「大典之前,神後不能邁出內宮一步。」
這是要……
囚禁弗格斯小姐?
吉蒂神官悚然一驚,頓時什麼都不敢說,只是鄭重地匍匐下去:「是,我尊敬的神。」
抬起頭時,只看見神流雲似的寬袍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長廊外,暴雨如注,電閃雷鳴。
神走到了神殿外。
他也看向了天空,沉沉的雷雲滾滾而來,閃電劈開大地。
雕鏤著金色狂獅的大門無聲開啟。
白色的袍擺翻飛過高高的門檻,修長挺拔的銀髮青年一路往裡,走到牆邊,「咔啦啦——」
無去路的牆上,一道門突然閃現。
他走了進去。
金色的大門合上,閃了閃,消失在金壁之上。
門後,是一間略小些的次殿。
金磚鋪地,明珠嵌牆,整個次殿都華麗奢侈非常。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長長的鎏金桌。
一隻小巧的金色狂獸蹲在桌上,獸嘴朝天大張,嘴裡放著一個小巧的金盃。
而鋪在鎏金桌的,卻是一條已經初具雛形的裙子。
那裙子美極了,像是一泓蒼翠的濃碧,純淨又明媚,裙襬層層疊疊,卻又輕盈無比,垂落下來,像綻放的玫瑰。
而那看起來高貴無比的銀髮青年,卻在桌前停下。
他如玉一樣的手輕輕拂過裙襬,裙襬上,以同色的絲線繡上了一朵又一朵的鳶尾花。他凝視著裙子,那淺綠的眼眸映著頭頂流動的光影,像凝視著自己的摯愛。
「還剩……十九天。」
低低的聲音,散入空氣,像是某種囈語。
柳餘是被一陣雷聲驚醒的,擁著被坐起時,夢裡不斷追著她奔跑的野獸消失了。
耳邊是轟隆隆的雷聲,一隻手伸過來,將那開啟的窗合上,一道閃電劃破夜空,落到那人身上,她金色的長髮略有些黯淡。
「誰?!」
一個光明彈從柳餘手中神起。
不過,是藍色的。
在房間內炸開,像是藍色的焰火。
不夠亮,卻也足夠她看清那個人的臉了。
金髮,藍眼,法令紋,高顴骨……熟悉的臉,像在夢裡見過無數回似的。
「母……親?」
柳餘詫異地道。
她閉上眼,躺了回去。
原來還在做夢啊。
「母親大人,您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一道尖利的、略有些刮耳朵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還是弗格斯夫人的聲音?!
她重新睜開眼,坐了起來。
「啪——」
壁燈被點燃了。
火光映亮了弗格斯夫人那張風韻猶存的臉,只是這麼一看,她立刻就發現了不同。
弗格斯夫人偏好成熟的穿衣風格,喜歡黑色、紫色,或紅色,而眼前人,穿著一身粉色的花苞裙,用極不符合她性情的、活潑又明媚的笑迎接她的目光。
她還對她道:「母親大人,您可以叫我弗格斯。」
「母親……大人?」
柳餘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像「布魯斯」的莫里艾,一個荒謬的猜測在腦中浮現:「難道,你也是……神創造的?」
仔細看,這個人的眼睛乾淨清亮,而弗格斯夫人的眼神要更風塵一些,因過去的經歷,她看人時常抱有警惕,喜歡抽菸,食指和中指的指頭被煙燻得微微發黃。
這些統統都沒有。
更關鍵的是,弗格斯夫人看著她的眼神,總是慈愛的——
那愛,像是滿滿的一湖水,隨時都能溢位來。
假的。
柳餘嘴角的笑消失了。
「是的,母親大人,父神創造了我,並賦予了我姓名。」